樓下客廳里,沈飛雲正坐在沙發上看手機。聽見樓梯上傳來腳步聲,他抬起頭,看見賈小雨從二樓拐角處冒出來,馬尾辮甩來甩去,三步並兩步地跑下樓梯,臉頰還帶著點沒有完全退去的紅暈。
「怎麼樣?」沈飛雲問。
賈小雨在他旁邊坐下來,拿起茶几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才轉頭看著他,表情特別得意:「搞定了。」
「搞定什麼了?」
「阿姨讓我們搬到三樓西邊那間客房去住。那間離他們最遠,中間隔了兩個空房間。」她放下茶杯,湊過來壓低聲音,嘴角翹得老高,「以後咱們在樓上鬧,他們在樓下聽不見。」
沈飛雲看著她那副邀功的樣子,沉默了兩秒:「你跟我媽說了什麼?」
「沒說什麼啊。就是實話實說嘛。」賈小雨一臉無辜,「阿姨以為是你折騰我,說要教訓你。我就跟她說,其實是我想早點讓她抱孫子。」
沈飛云:「……」
賈小雨看他表情不對,趕緊補了一句:「不過你放心,我沒說你不行。我就說你在配合我。你媽還讓我告訴你,以後最遲到一點,不能再晚了。」
沈飛雲扶著額頭,靠在沙發上,半天沒說話。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兒子在親媽心裡的形象,大概已經徹底完了。
賈小雨靠過來,挽著他的胳膊晃了晃:「哎呀,你別這副表情嘛。你媽也是為咱們好。搬去西邊那間,屋子又大又清靜,床還比你這間舒服。多好。」
沈飛雲把她的手從胳膊上拿下來,握在手裡,偏頭看她:「你確定你身體扛得住?」
「當然扛得住。」賈小雨仰起下巴,一臉自信,「我年輕,身體好。再說了,你以為我天天在奶茶店站八個小時是白站的?」
沈飛雲看著她亮晶晶的眼睛和翹起的嘴角,想說她兩句,最後卻只是搖了搖頭,嘴角自己先翹起來了。
「行吧。搬。」
當天早上,趙雅琴就讓管家找人把三樓西邊那間客房重新收拾了一遍。床換了更大的,被子換了更厚的,窗簾換了遮光更好的,床頭還添了一盞可調亮度的夜燈。
賈小雨抱著自己的枕頭和那隻套圈套來的小兔子,蹦蹦跳跳地搬了進去,往新床上一躺,滾了半圈,拍著身邊的位置沖沈飛雲喊:「老公,快來試試,這床真大!」
沈飛雲站在門口,看著她在床上滾來滾去,頭髮散了一枕頭,兩隻腳翹得老高。他靠在門框上看了一會兒,走過去,在她旁邊躺下來。
賈小雨立刻翻過身來,把臉埋在他胸口,手指攥著他的衣領,悶悶地說:「大叔,你媽今天跟我說了好多話。她說你從小就倔,不肯聽他們的話,一個人跑出去住城中村,她擔心了好多年。」
「嗯。」
「她還說,現在看到你帶我回來,她心裡那塊石頭終於放下了。」賈小雨抬起頭,眼睛亮亮的,「大叔,你媽真的很疼你。」
沈飛雲沒說話,伸手把她額前的碎發撥到耳後。
賈小雨在他手心蹭了蹭,又把臉埋回去:「你放心吧,我會好好對她的。也會好好對你。」
……
這天其實是大年三十,也就是除夕夜。
本來嘛,趙雅琴是想一早帶著賈小雨出去再買幾套新衣服過年的,現在計劃全被打亂了。過了中午,她就該準備今天的年夜飯了,實在沒有空出去了。
沈家的年夜飯,歷來都是趙雅琴親自張羅的。雖然家裡有廚師,有幫傭,但除夕這頓飯她從不假手於人,用她的話說,「一年到頭就這麼一頓,自己做才像過年」。今年多了個賈小雨,她心裡頭高興,準備的菜比往年還多了兩道。
廚房裡從下午兩點就忙開了。趙雅琴繫著圍裙,站在灶台前,一邊翻著鍋里的紅燒肉,一邊指揮幫傭把提前泡好的花膠撈出來。賈小雨在旁邊打下手,幫忙洗菜、切蔥、剝蒜。她切蔥的動作比兩個月前利索多了,雖然切出來的蔥段還是長短不一,但至少不再像蚯蚓爬了。趙雅琴回頭看了一眼,沒說什麼,嘴角翹了翹。
沈立國坐在客廳里,泡了一壺普洱,電視開著,放的是新聞頻道,但他沒怎麼看。他端著茶杯,目光時不時往廚房方向飄一眼,耳朵豎著,聽那邊傳來的說話聲和笑聲。他這人嘴上從來不說什麼,但兒子今年帶了兒媳婦回來過年,他心裡是踏實的,比過去幾年踏實多了。
沈飛雲被趙雅琴支使著貼春聯。大門上一副,院子裡那幾根柱子上也貼了幾副。他站在梯子上,賈小雨在下面給他遞膠帶和剪刀,嘴裡指揮著「往左一點」、「高了高了」、「再下來一點」。貼完最後一副,沈飛雲從梯子上跳下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賈小雨湊過來看了一眼,滿意地點點頭:「嗯,歪得不多。」
「什麼叫歪得不多?」
「就是稍微有點歪嘛。不過不仔細看看不出來。」賈小雨理直氣壯。
沈飛雲看了她一眼,沒說話,伸手在她腦袋上拍了一下,轉身走了。賈小雨跟在後面,捂著腦袋嘟囔:「貼歪了還不讓人說……」
下午五點多,年夜飯開始上桌。趙雅琴做的菜擺了滿滿一桌,比沈飛雲有印象的往年還要豐盛——紅燒獅子頭、清蒸東星斑、花膠燉雞湯、鮑汁扣鵝掌、白灼基圍蝦、糖醋小排、清炒時蔬,還有幾道沈飛雲叫不上名字的精緻小菜。
桌子正中間擺著一隻烤得金黃油亮的脆皮乳豬,是沈家每年年夜飯的「壓軸菜」。傭人把冷盤撤下去,熱菜一道道端上來,熱氣騰騰的,滿屋子都是香味。
趙雅琴解了圍裙,坐到沈立國旁邊,招呼賈小雨也坐下。賈小雨看著那一桌子菜,眼睛都直了。她這輩子沒見過這麼大的陣仗,以前在家過年,四菜一湯已經算是豐盛,她媽做的那道紅燒肉就是壓軸了。
可眼前這一桌,光看就知道每道菜都不簡單,那魚、那蝦、那乳豬,每一樣都精緻得像是從電視裡端出來的。
「坐啊,別站著。」趙雅琴拍了拍身邊的位子。
賈小雨坐下來,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沈飛雲在她旁邊坐下,往她碗裡夾了一塊乳豬皮。她低頭咬了一口,脆脆的,油香在嘴裡化開,她眯了眯眼,小聲說:「好吃。」
沈立國端起酒杯,說了幾句簡單的祝酒詞。無外乎「今年人齊了」「希望明年更好」之類的話,但語氣比往年多了幾分鬆快。趙雅琴在旁邊笑,給賈小雨夾了塊花膠:「嘗嘗這個,對皮膚好。」賈小雨道了謝,低頭吃了,又喝了一口湯,心裡的拘謹慢慢鬆了些。
一頓飯吃了將近一個小時。賈小雨最開始還端著,筷子夾得穩穩的,後來吃高興了,動作也放開了些。她吃東西的樣子一向實在,給什麼吃什麼,嚼得香,偶爾嘴角沾了醬汁也沒察覺,沈飛雲就抽張紙巾遞過去,她接過來擦兩下,繼續吃。趙雅琴看在眼裡,心裡頭滿意。她就喜歡這樣吃飯的姑娘,不裝模作樣,不挑三揀四。
沈立國也看出來了。這姑娘不挑食,給什麼吃什麼,吃得香,還時不時給沈飛雲夾一筷子菜。他端著酒杯慢慢喝,目光在兩人之間來回掃了兩圈,嘴角那點弧度一直沒落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