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這天,天還沒亮透,賈家村就醒了。
村口的老槐樹底下,已經站了十來個人。有人拎著包,有人抱著孩子,有人哈著白氣搓手。正月早晨的寒風颳在臉上跟刀割似的,但大家都沒回去,三三兩兩地湊在一起說話,眼睛時不時往村外那條水泥路上瞟。
「順義,車啥時候到啊?」老賈叔拄著拐杖走過來。他到底還是來了——估計是他自己也覺得離譜。明明是村裡的規矩,他這個本家長輩,卻帶頭不遵守。這哪說得過去呢?
「說是七點到。」賈順義看了一眼手機,還差十分鐘。
李小娟站在人群里,手裡攥著一個塑膠袋,裡面裝著幾十個煮雞蛋分給大家吃。她五點就起來煮的,怕大家路上餓。——這些願意去的人都是給面子的,她還是挺感激的。
她左右看了看,現在來的人還不是很齊,但答應的陸陸續續基本都來了。最後湊在一起確實就是有五十來號人。但人一多,一些不太好聽的話就冒出來了。聲音很小,但總之身邊的人還是能聽清楚的。
「怎麼要跑那麼遠結婚啊?本地找不著對象嗎?」一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縮著脖子嘟囔。
「聽說是男方家裡條件好。」旁邊有人接話。
「條件好還讓我們坐大巴去?要是真好,派幾輛小車來接啊。大巴坐著多受罪。」
「行了行了,去都去了,說這些幹嘛。」老賈叔聽見了,回頭說了一句,語氣不重,但那個中年男人縮了縮脖子,不敢吭聲了。
正說著,村口拐進來一輛白色寶馬。車窗搖下來,露出一張熟悉的臉——賈順海。
「二弟!都到齊了?」白色寶馬停在路邊,賈順海推門下來,後面跟著劉翠娥、賈曉雯和小趙。他們全家都來了,而且穿得比過年那天還正式。賈順海穿了件黑色呢子大衣,劉翠娥圍了條紅色圍巾,賈曉雯換了個新髮型,小趙也特意打了條領帶。
「大哥,你們來了?先等一下。車還沒來。你……你們真打算自己開車去?那,那可有好幾百公里。」賈順義看到白色寶馬也不意外,事因賈順海前一天晚上已經提前告訴他了。也就是他們一家打算自己開車去,就跟在大巴車的後面。
「對。沒關係。幾百公里而已。小趙是年輕人,開幾百公里車,沒事的。」賈順海擺了擺手,語氣比過小年那天客氣了不少。
劉翠娥走到李小娟旁邊,臉上掛著笑,但那個笑跟過年那天不太一樣了,多了幾分不太自然的收斂:「弟媳,人都到齊了?我們家的車還有一個位置,你一會要不要坐我們家車?」
「不用了。我和我家順義一起坐。」
這話說得沒毛病,今天他們夫妻倆是主角,怎麼能分開坐呢?雖然劉翠娥這勉強算是一種好意,但明顯時機不適合。
六點五十分,村口的水泥路上還沒有動靜。有人開始不耐煩了,跺著腳說天氣也太冷了。賈順義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消息。
「再等等。」他說。
「順義,要不你打個電話問問?」老賈叔拄著拐杖走過來,「會不會是路上堵車了?」
「應該不會。這個點還早。」賈順義嘴上這麼說,心裡其實也有點沒底。他看了一眼李小娟,李小娟也在看他,兩個人交換了一個眼神。
七點整,路的盡頭出現了一個黑點。
「來了來了!」一個站在最前面的半大孩子喊了一聲。
所有人都抬起頭往那個方向看。那個黑點越來越大,漸漸能看清輪廓了。是一輛車,車身很高,比普通轎車長出一大截。等它再近一點,有人認出了那個前臉。
「商務車啊。」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咂了咂嘴,「還是大奔。」
車緩緩駛近,在村口的水泥路面上穩穩停住。車門打開,下來一個穿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人,走到賈順義面前問了一聲:「請問是賈順義先生嗎?沈先生讓我來接你們。」
「是是是。」賈順義點了點頭。
年輕男人從口袋裡掏出一張名單看了一眼,然後轉身朝後面揮了揮手。眾人順著他的方向往路那頭看,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路的盡頭,又出現了第二輛車。緊接著是第三輛,第四輛,第五輛。不到兩分鐘,十輛車排著隊開了過來。清一色的黑色車身,流線型的車頭,車身比普通商務車還要長出一截,每一輛都像是剛從展廳里開出來一樣鋥光瓦亮。
村口徹底安靜了。
連風都像是停了。
十輛車在水泥路上依次排開,整整齊齊地停在村口那片空地上。陽光正好從東邊的山頭上漫過來,照在那一排黑色車身上,泛出一層又一層的光。每一輛車都安靜地停在那裡,沒有熄火,發動機發出極低極穩的嗡嗡聲,像某種大型動物在打盹。
「這……這是什麼車?」有人小聲問了一句。
沒人回答。
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慢慢往前走了兩步,蹲下來看了看其中一輛車的輪轂,又站起來看了看車頭那個標誌。他幹過幾年修車,認得幾個牌子。
「這是奔馳商務。」他說,聲音有點發飄,「但不是普通的那種。我修車那會兒見過一回,是定製版的,叫什麼……邁巴赫。」
「邁巴赫?」旁邊有人重複了一遍。
「對。我修車那師傅說,這種車最低配的也得二百多萬。」中年男人說完這句話,自己先吸了一口涼氣。二百多萬,夠在縣城買兩套房了。這一排十輛,那就是兩千多萬。
村口安靜了大概五秒鐘。然後像炸了鍋一樣。
「多少?二百多萬一輛?」
「十輛?!那不就是兩千多萬?!」
「乖乖……這比咱們村所有人的家當加起來還多吧?」
「順義,你家小雨嫁的到底是什麼人家啊?」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落在賈順義身上。賈順義站在那兒,手裡還攥著一顆煮雞蛋,整個人像是被人施了定身術。
他知道沈飛雲家裡有錢,可沒想到會這麼個有錢法。他以為最多就是派幾輛普通小車或者一輛大巴過來,把大家拉過去就完了。結果人家直接派了十輛兩百多萬的豪車。
李小娟站在他旁邊,手裡的塑膠袋也攥得緊緊的,指節發白。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里像是塞了棉花,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老賈叔拄著拐杖的手抖了一下。他活了大半輩子,見過最貴的車是鎮上那個包工頭開的一輛三十多萬的奧迪。那輛車在他眼裡已經是「豪車」了。眼前這一排,每一輛都比那輛奧迪貴出七八倍。老賈叔把拐杖往地上頓了頓,說了句:「順義,你家小雨這……是嫁進豪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