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順義不知道怎麼接那句話。他只是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
而人群里，反應最強烈的是那些原本猶豫著不想來、但最後還是被賈順義夫妻倆說動的人。他們此刻的表情精彩極了——有張大嘴說不出話的，有揉眼睛以為自己在做夢的，有拽著旁邊的人反覆問「這是真的嗎」的。
那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他原本是嘀咕得最厲害的一個，說什麼「大巴坐著多受罪」——此刻站在一輛車旁邊，兩隻手懸在半空中，想摸又不敢摸。
他回頭看了賈順義一眼，聲音有點乾巴巴的：「順義，那個……我之前說的話你別往心裡去。我今天回去就跟家裡人說，這趟來對了。」
旁邊另一個人跟著點頭：「對對對。還好來了。還好來了。要是沒來，我回去得後悔死。」
而那些留在村里沒來的人，此刻還在各自的院子裡掃雪、餵雞、坐在炕頭看電視。他們不知道村口發生了什麼。但很快，消息就會像風一樣刮遍整個賈家村。
那些為了省幾百塊錢份子錢、或者嫌路遠不想跑一趟的人，會從別人的嘴裡聽到「十輛兩百多萬的奔馳」這五個字。然後他們會拍著大腿，臉上的表情跟吃了蒼蠅似的。
賈順海站在人群後面，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釘住了。他女婿的白色寶馬就停在旁邊，車身反射著和那些黑色奔馳一樣的光。可此刻他看著那輛寶馬，忽然覺得它小了一圈，矮了一截。明明是三十多萬買的車，在賈家村算是頭一份的體面。可眼前這十輛車，每一輛都頂他七八輛。
劉翠娥站在他旁邊，也是臉色發白。她其實和在場的所有人一樣，以為馬上來接他們的車就是一輛普通大巴，所以她們一家才會打算開自己的白色寶馬去的。這樣也能體現體現他們的優越感嘛！——雖然他們已經接受了現實，知道無論怎麼樣自己一家也是肯定比不上沈飛雲和賈小雨的了，可對比對比其他只能坐大巴車的人，不一樣還是能挺有優越感的嗎？
結果現在大巴沒盼來，來的是兩百多萬一輛的奔馳？還是十輛。劉翠娥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喉嚨里幹得厲害，什麼聲音都沒發出來。
賈曉雯站在她媽後面，眼睛盯著那排車，嘴唇抿得緊緊的。她忽然想起過小年那天問賈小雨「運氣是不是特別好」時賈小雨的表情。當時她覺得那只是客套，現在她才明白，賈小雨那天的回答其實已經是收斂著說的了。賈小雨的運氣何止是「好」，是太好了。好到她連比較的念頭都生不出來。
小趙站在最邊上，手插在口袋裡，眼睛盯著其中一輛車的車牌。他認得這個系列，當初考駕照的時候在論壇上看過。一輛確實就是兩百多萬，加上購置稅和保險，落地接近三百萬。他一個月到手七八千，一年不吃不喝十萬都不到，三十萬彩禮已經是他家能拿出來的極限了。三百萬，他得干四十年。
李小娟終於回過神來。她深吸了一口氣，走到賈順義旁邊，拽了拽他的袖子，聲音壓得只有兩個人能聽見：「老賈，這……咱們是不是該給小雨打個電話？這陣仗也太大了，我有點心慌。」
賈順義搖了搖頭，聲音同樣壓得很低：「不用打。人家已經安排好了。咱們聽安排就行。」
他說完這句話，轉頭看了一眼那些還在議論紛紛的村民，又看了一眼賈順海一家，最後看了一眼那十輛安安靜靜停在路邊的黑色奔馳。他在心裡默默地對李小娟說了一句：咱閨女，嫁對了。
穿黑色羽絨服的年輕男人又走了過來，態度很客氣：「賈先生，車已經到齊了。每輛車坐六個人，剛好六十個座位。大家可以上車了。路上大概三個小時，車上有水和零食，有什麼需要隨時跟司機說。」
賈順義點了點頭。他回頭看了李小娟一眼，李小娟也看了他一眼。兩個人誰也沒說話，但都從對方的眼睛裡看到了同一種東西。
賈順海這時候走了過來。他搓了搓手，臉上掛著一種不太自然的笑，聲音比平時低了不少：「二弟，那個……我們家的車就不開了。也坐這個車去，行不行？我算過了，座位數足夠。」
賈順義看了他一眼，點了點頭：「行。那大哥你跟大嫂、曉雯和小趙坐一輛。隨便挑。」
賈順海應了一聲，轉身朝劉翠娥她們招了招手。劉翠娥快步走過來，臉上擠著笑，走到李小娟旁邊，說了一句：「弟媳，那我們就跟著一起走了。」
李小娟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畢竟是親戚，而且現在劉翠娥現在收斂了很多，她也懶得計較。
人群開始往那排車走過去。大家走得很慢，步子放得很輕，像是怕踩壞了什麼似的。那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走到第一輛車門前，司機從裡面推開了門，他站在門口往裡看了一眼，發出一聲極低的「嚯」，然後小心翼翼地抬腳跨了進去。
車門關上。車窗隔絕了外面的寒風和議論聲。
賈順義和李小娟上了第三輛車。兩個人坐在中間那排，系好安全帶。李小娟把那袋煮雞蛋放在膝蓋上，低頭看了一眼，忽然笑了一下。
「笑什麼？」賈順義問。
「沒什麼。」李小娟把雞蛋袋放在旁邊的空位上，「就是……沒想到，今天會是這樣的一副場景。」
賈順義沒接話，但嘴角動了動。
車隊啟動了。十輛黑色奔馳排成一列，緩緩駛出賈家村的水泥路，拐上鄉道，朝江南的方向開去。車窗外，那些光禿禿的白楊樹和翻過土的田地在冬日的光線下一閃一閃地往後退。
第一輛車裡，老賈叔坐在靠窗的位置，盯著窗外看了半天。他旁邊的另一個人忽然湊過來，壓低聲音問了一句：「老賈叔，你說順義這女婿家裡到底是幹什麼的？這排場也太大了吧。」
老賈叔沉默了一會兒，說了句：「你問我？我還想問你呢。反正我活了大半輩子，頭一回坐這種車。」
「你說，咱們這回過去，份子錢是不是包少了？」老錢的聲音更低了一點。
老賈叔又沉默了一會兒，才說：「到時候再看吧。實在不行，回來再補。」
與此同時，賈家村里，那些沒去的人也開始慢慢都知道了。當時，老趙正在院子裡劈柴，老錢家的婆娘正蹲在門口擇菜。而當他們從別人口中聽到「今天是十輛兩百多萬的奔馳來接人」、「賈小雨嫁的是江南豪門」這件事情後，劈柴的斧頭頓時停在了半空，擇菜的手也頓在菜葉上。然後他們問出了同一句話：「你說啥？再說一遍！」
等到確認自己沒有聽錯的時候，那個表情，簡直比吃了半斤黃連還精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