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建成站在門口又看了一會兒，然後轉身往回走。走回桌邊坐下的時候，李建業看了他一眼，問：「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沒事。」許建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有點不太穩，「停車場裡的車，我看了。」
「嗯？」
「一輛賓利，兩輛保時捷，三輛路虎，四五輛奔馳S級，還有瑪莎拉蒂和邁巴赫。剩下的我認不全，但看那車身和輪轂，沒一輛是便宜的。估計最低都要一百多萬。」
他說完這句話，李建業沉默了。孫雅和劉梅也沉默了。周明坐在邊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還是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李建業低聲問了一句：「那我那輛寶馬……」
「別你那輛寶馬了。」許建成打斷他，聲音壓得很低，「你那輛寶馬也就比我的帕薩特貴十萬。我的帕薩特要是停在那兒，我自己都不好意思下車。你好意思？」
幾個人又沉默了一會兒。陳旭在旁邊跟另一個人說了幾句話，轉回頭看見他們幾個臉色都不太對，笑了笑說：「怎麼了？是不是覺得這地方太誇張了？我剛才到的時候也這樣。而且我剛才是直接開車進來的，我就一輛小凱美瑞而已，要停到那些幾百萬的豪車旁邊，羞得我根本沒敢下車。後來還是飛雲給我在會所後面找了一個沒人能看到的車位，我才敢下的車。」
陳旭說得輕描淡寫，但許建成聽著，覺得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砸在心上。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面前那套餐具，又看了看桌上那個巨大的鮮花花藝，再抬頭看看頭頂那幾排水晶吊燈。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陳旭婚禮上，自己拍著沈飛雲的肩膀說「你可得抓緊了，三十歲以後找對象可就不容易了」。那句話現在回想起來，像一根魚刺卡在喉嚨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李建業坐在旁邊，手放在膝蓋上，指節攥得發白。他想起那個「三班小聚」群里自己發的那條消息——「他一個送外賣的，能訂到什麼好地方？」現在他坐在這張鋪著香檳色絲緞桌布的桌子旁邊，面前擺著鑲金邊的骨瓷餐具和玉石筷架，頭頂是水晶吊燈，腳下是拋光大理石地板，窗外是山景和城市輪廓。他忽然想把那條消息撤回來。可撤不回來了。那些話已經發出去了，所有人都看見了，已經永遠留在那個群里了。
孫雅坐在對面，手指絞著餐巾的一角，絞得皺巴巴的。她也想起自己在群里發的語音——「我估計啊，那姑娘就是太過年輕、老實了，所以讓他給騙了。所以他才急急忙忙地要辦婚禮吧。」她當時說得那麼篤定，那麼有把握。現在她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看著滿廳的賓客，看著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體面人，看著舞台上那張巨大的婚紗照，忽然覺得自己那天發的那條語音，每一個字都像巴掌一樣，一下一下扇在自己臉上。人家賈小雨哪是被騙了啊？按照眼前的情況來看，這不是妥妥的嫁入豪門了嗎？
劉梅始終沒說話，一直看著窗外。她的目光落在遠處那片城市輪廓上，但眼睛沒什麼焦點。她想起自己在群里說的那句「夠嗆，估計就是小飯店」。現在她坐在這個能容納六七十桌的宴會廳里，看著那些鮮花和水晶燈，看著那些穿禮服的賓客，忽然覺得那句話輕飄飄的，像一片葉子掉進了海里，連個水花都沒濺起來。
許建成坐在那兒，忽然又想起一件事。他轉頭問陳旭：「陳旭，今天來的客人，你認識多少？」
陳旭想了想，說：「我能認識誰啊？他爸媽我是認識的，但僅限高中時開家長會見過一面。那時候也沒想到他們家原來這麼有錢啊。真是太低調了。」
雖然聽到陳旭這麼說，許建成卻仍然還是追問說道：「其他的，一個也不認識？不太可能吧？」
「其他的，好像有不少是本地商界的。我剛才在門口的時候，看見好幾個平時在新聞上才能見到的人。」
「比如？」
陳旭壓低了聲音：「恆遠集團的陳總，就是那個做房地產的。還有市企業聯合會的會長，姓周。還有幾個我不認識，但看那些人的派頭，應該都是本地有頭有臉的。剛才飛雲他爸在門口迎客的時候，跟那些人握手，那場面，嘖嘖。」
許建成沒再問了。他把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他忽然想起高中時候的沈飛雲，坐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話不多，不怎麼跟人說話，體育課也總是站在邊上看別人打球。那時候的沈飛雲，在班裡就是個沒什麼存在感的人。
畢業之後更是沒什麼消息，還是上次他去參加陳旭的婚禮，大家才知道他畢業後去送了幾年外賣。這也是他們這一群高中同學小看他的原因。
可現在他們才知道，真正的小丑一直都是他們這一群人。人家沈飛雲就是生性低調而已。結果他們卻誤會人家連老婆都娶不起。真是太搞笑了。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腕上那塊浪琴表，錶盤在燈光下泛著光。他今天早上出門的時候特意戴上的，覺得今天用得著。現在他忽然想把袖子拉下來，把它蓋住。
陳旭坐在旁邊，把許建成這些小動作全看在眼裡。他臉上沒什麼表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心裡卻跟明鏡似的。
其實陳旭也在那個「三班小聚」的群里。許建成當初建群的時候把他拉進去過，他一直在裡面潛水，從來沒退過。群里那些話，他都看見了。
「他一個送外賣的，能訂到什麼好地方？」
「估計就是哪個犄角旮旯的小飯店，大廳里擺兩張桌子，連個舞台都沒有。」
「人家那叫低調。低調什麼低調。真有錢的人，低調是選擇。沒錢的人，低調是沒辦法。」
一句一句，陳旭都記得。他當時看完就把手機扣在桌上了，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他跟沈飛雲高中三年坐前後桌，沈飛雲是什麼人，他多少了解一點。話不多，不張揚，但從不說假話，也從不占人便宜。本不該受這樣的揶揄。
所以今天他特意沒跟許建成他們一起走。他提前一個多小時問沈飛雲要到了地址，到了雲頂山莊，原本是想早點過來看看有沒有什麼能幫沈飛雲搭把手的。搬搬東西，招呼招呼客人，哪怕就是站在門口迎個賓，也算是盡一份老同學的心意。
結果他一到地方就傻了。
雲頂山莊門口停車場停的那排車，他認不全，但那個帶翅膀的B字和那個躍起的馬他還是認得的。他把自己那輛凱美瑞往旁邊一停，熄了火，坐在車裡愣了好半天都沒敢下車。還是沈飛雲親自去停車場接他，他才下來的。
進去之後看到宴會廳的布置，看到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賓客，看到沈飛雲他爸在門口跟幾個本地企業家握手寒暄，他才徹底明白過來——他這個高中同學，不只是有錢，是超級有錢啊。
陳旭後來找到沈飛雲，拍著他肩膀說了句「你藏得可真夠深的」。沈飛雲只是笑了笑，說「以前沒機會說」。兩個人也沒多聊，婚禮前事多，沈飛雲忙得腳不沾地，陳旭就自己找了個位置坐下來。
此刻他坐在這張桌子旁邊，看著許建成低著頭把袖子往下拽，看著李建業攥著筷子不說話，看著孫雅把餐巾疊了又展展了又疊，心裡那點暗爽壓都壓不住。
但他沒打算點破。今天是人家的好日子，他不想替沈飛雲教訓誰，也不想落井下石。這幾個人自己心裡那點滋味，夠他們消化一陣子了。
他又喝了口茶，轉頭看了看舞台方向。可以看到，此時的沈飛雲剛好出現在了舞台側面的休息區，正跟賈小雨說著什麼。賈小雨穿了身白色婚紗，頭上別著亮晶晶的髮飾，正仰著臉沖沈飛雲笑。兩個人站在一起，一個沉穩，一個鮮亮，說不出的登對。
陳旭把茶杯放下，嘴角翹了翹。他忽然覺得，今天這趟來得真值。不光是因為見識了一場這輩子可能再也沒機會見識的豪門婚禮，更因為他親眼看著許建成他們幾個被現實打了個措手不及。
這比什麼都讓人舒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