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旭正想著,宴會廳門口忽然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他抬頭看去,只見趙雅琴快步從主桌那邊走過來,一邊走一邊整理衣襟,又朝沈立國招了招手。沈立國放下茶杯跟上去,兩個人一起往宴會廳外面走。
陳旭心裡一動,猜到應該是賈小雨娘家的人到了。他早就聽沈飛雲說過,賈小雨是農村出來的,家裡條件一般,今天娘家那邊來的人也不算多。可看趙雅琴和沈立國這架勢,分明是要親自去接。
許建成也注意到了。他伸長脖子往門口看了一眼,又縮回來,壓低聲音問陳旭:「怎麼回事?誰來了?」
「應該是新娘子那邊的親戚。」陳旭說。
許建成哦了一聲,沒再說什麼,但眼睛一直盯著門口方向。
宴會廳外面,十輛黑色奔馳商務車已經在停車場穩穩停下。車隊是七點整從賈家村出發的,路上開了將近三個小時,這會兒正好十點出頭。車門一扇扇打開,賈家村的人陸陸續續從車上下來。
先下來的是老賈叔。他拄著拐杖,腳踩在地上的時候還有點發飄,抬頭一看眼前的停車場,整個人就定在那兒了。他這輩子沒出過幾次遠門,最遠也就是去縣城,見過的最氣派的建築就是縣醫院那棟六層白樓。可眼前這個停車場,地上鋪的全是石材,一輛輛黑色白色的車安安靜靜地停著,每一輛都比縣醫院門口那些車長出一大截,鋥光瓦亮的車身上映著山景和天光。他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後面的人也跟著下來了。那個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腳剛落地,眼睛就直了。他先是看了看那排自己剛才坐過的奔馳商務,又轉頭看了看停車場裡停著的其他車,嘴裡嘟囔了一句:「這咋比剛才那車還闊氣……」
他旁邊的人拽了拽他袖子:「別說了,快看那邊。」
幾個人順著他指的方向看過去,就看到停車場入口處,一對穿著講究的中年夫婦正朝這邊走來。男的穿著深灰色西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步子穩當,氣質沉穩。女的穿了件暗紅色旗袍,外面搭了件白色披肩,頭髮挽著,耳垂上一對翡翠耳釘在陽光下泛著溫潤的光。
正是沈立國和趙雅琴。
賈順義和李小娟剛下車,還在整理衣服,一抬頭就看見沈立國和趙雅琴走到了跟前。賈順義愣了一下,趕緊迎上去,伸出手:「沈……沈大哥,您怎麼親自來了?這……這怎麼好意思。」
沈立國握住他的手,力道不輕不重:「親家來了,我當然要來接。路上辛苦了吧?」
「不辛苦不辛苦。」賈順義連聲說,「坐車來的,舒服得很。」
趙雅琴走到李小娟面前,伸手拉住她的手,笑著說:「親家母,路上累不累?暈車沒有?」
李小娟被她拉著手,一時有點侷促,但趙雅琴的笑容很自然,語氣也隨和,跟拉家常似的。她慢慢放鬆下來,回握住趙雅琴的手:「不累。車好,坐著穩當。」
趙雅琴點點頭,又看了看後面陸陸續續下車的人群,轉頭對沈立國說:「老沈,你帶親家他們先進去。我在這兒招呼一下其他人。」
沈立國應了一聲,側身讓開,對賈順義做了個「請」的手勢:「親家,走,咱們先進去坐。外面風大。」
賈順義回頭看了一眼李小娟,李小娟沖他點了點頭。他便跟著沈立國往宴會廳方向走。一路上沈立國走得不快,時不時側頭跟賈順義說兩句話,問他老家那邊冬天冷不冷,路上走了多久,家裡幾口人。賈順義一一答了,聲音從最開始的發緊慢慢變得自然了些。
老賈叔拄著拐杖跟在後面,眼睛不夠用了。他看那棟白色建築,看門口的紅毯,看那些花籃,看玻璃門裡面的水晶燈,看門口站著的那些穿西裝打領帶的迎賓。他活了六十多年,第一次知道原來人結婚可以排場到這種地步。他攥著拐杖的手緊了緊,腳步放慢了些,生怕踩髒了那條紅地毯。
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跟在他旁邊,嘴巴就沒合攏過。他一會兒看看頭頂的燈,一會兒看看腳下的地,一會兒又看看牆上的畫,嘴裡小聲念叨著:「這得花多少錢啊……這得花多少錢啊……」
趙雅琴領著剩下的人從側門進了宴會廳。安排座位的時候,她特意把賈家村來的人分成了幾張桌子,每一桌都配了沈家這邊的親戚作陪。老賈叔那一桌,坐的是沈立國的堂弟和堂弟媳。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那一桌,坐的是沈家幾個做生意的遠親。趙雅琴挨桌打了招呼,又囑咐服務員多上茶水和點心,才轉身去忙別的。
賈順義和李小娟被安排在主桌。主桌上坐的是沈立國、趙雅琴、沈飛雲的舅舅、姨媽,還有兩位沈家輩分最高的長輩。賈順義坐在沈立國旁邊,李小娟坐在趙雅琴旁邊。
李小娟坐在趙雅琴旁邊,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筆直。趙雅琴給她夾了一塊點心,說:「親家母,先墊墊。婚禮儀式還有一會兒才開始,別餓著。」李小娟道了謝,低頭咬了一口,點心是桂花糕,軟軟糯糯的,甜得剛好。
與此同時,宴會廳靠窗那一桌,許建成他們幾個已經完全沒了聲音。從賈家村的人進來開始,他們就在看。看沈立國和趙雅琴親自去停車場迎接,看沈立國陪著賈順義走進來,看趙雅琴挨桌安排座位,看那些農村來的客人被沈家親戚熱情招呼著坐下。整個過程自然得很,沒有一點怠慢,沒有一點居高臨下的施捨感。就好像這一切都是應該的。
孫雅把手裡的餐巾放下來,低聲說了一句:「沈飛雲他爸媽,人還挺好的。」
「嗯。」劉梅應了一聲,沒多說什麼。
李建業靠在椅背上,目光從主桌那邊收回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忽然想起自己在群里說的那句「他一個送外賣的,能訂到什麼好地方」。現在他坐在這張桌子上,看著沈立國夫婦對親家的態度,看著滿廳的賓客,看著那些穿禮服的客人端著酒杯寒暄,忽然覺得那句話不光是在打他的臉,更像是在打他自己的臉。人家沈家不光有錢,還有教養。對農村來的親家都這麼尊重,對其他人就更不用說了。而他呢?他連一輛車停哪兒都要計較半天。
而此時此刻,賈家村來的人,已經在各自的座位上坐不住了。
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掏出手機,對著頭頂的水晶吊燈拍了一張,又對著面前的餐具拍了一張,再對著遠處的舞台拍了一張。他旁邊坐的是他媳婦,正低頭翻著菜單——其實那菜單上寫的什麼她根本看不懂,就是覺得好看,想拍下來。中年男人拍完照,打開微信,發到村裡的群里,配文就一句話:「到了。你們自己看。」
圖片一張張發出去,群里安靜了大概三秒鐘。然後消息像炸了鍋一樣彈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