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哪兒?這燈是水晶的吧?」
「乖乖,那桌子上的花是真的假的?」
「二哥,你坐哪一桌?那盤子是金的嗎?」
「到底擺了有多少桌啊?我看著怎麼數都數不過來。」
穿軍大衣的中年男人看著這些消息,嘴角慢慢咧開了。他回了一句:「多著呢。光我們村就來了五十多個人,坐了好幾桌。人家那邊還有六十多桌沒算呢。你們自己算吧。」
群里又安靜了兩秒。然後消息刷得更瘋了。
「六十多桌?!那不得花費至少幾十萬?」
「幾十萬?幾十萬怎麼可能可以。你也不看看那是什麼場地,什麼檔次。」
「你……你們誰快拍個全景給我看看。我剛才那張沒看夠。」
「你們吃啥了?快發個菜的照片。」
中年男人拍了張桌上的果盤發過去。果盤裡有陽光玫瑰葡萄、車厘子、切好的蜜瓜,還有幾樣他叫不上名字的水果,每一種都碼得整整齊齊,旁邊還擺了鮮花做裝飾。——這只是餐前小零食而已。真正的宴席還遠沒開始。
但就這,群里是又一次炸起來了。
「車厘子那麼大一盤?我們家過年都捨不得買一斤!」
「那葡萄是陽光玫瑰吧?縣城超市賣三十多一斤!」
「你們這回份子錢是不是得補啊?」
中年男人看著最後這條消息,心裡那點得意忽然淡了幾分。他想了想,回了一句:「回去再說吧。反正這頓飯,絕對值。」
另一張桌子上,賈順海一家四口坐得規規矩矩的,誰也沒說話。
沒辦法,實在是被震住了。從剛剛下車的時候開始,所見所聞就一路刷新著他們的認知。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之前和沈飛雲「較勁」是多麼的可笑。
直到此時,他們才知道之前和沈飛雲「較勁」是多麼的可笑。
宴會廳里的說話聲漸漸大了起來。賓客越來越多,圓桌一張張坐滿。許建成那桌也坐滿了人,除了他們幾個,還來了幾個其他高中同學。
這些人是並不在那個「三班小聚」群里的。但進來後也跟許建成他們一樣是滿臉的震驚,畢竟誰能想得到啊?他們不過就是想來參加一個曾經的普通同學的普通婚禮而已,誰知道會「誤闖天家」?
十一點整,宴會廳的燈光忽然暗了一瞬,又亮了回來。
頭頂那幾排巨型水晶吊燈換了光色,從暖白變成了暖黃,柔和的光灑下來,整個大廳像是被一層薄紗罩住了。舞台上的LED屏幕亮了起來,原本輪播的婚紗照停在一張新郎新娘並肩而立的照片上,背景是一片花海,兩個人笑得自然。
司儀的聲音從音響里傳出來,帶著恰到好處的暖意:「各位來賓,各位親友,歡迎大家來到沈飛雲先生與賈小雨女士的婚禮現場。婚禮儀式將在五分鐘後正式開始,請各位落座。」
賈順義和李小娟坐在主桌,兩個人對視了一眼。李小娟的手微微發抖,賈順義伸手在桌子底下握住了她的手,沒說話,但手心是熱的。趙雅琴在旁邊看見了,什麼都沒說,只是往李小娟碗裡又夾了一塊桂花糕。
五分鐘過得很快。燈光再次暗下來,只留下舞台和T台上方的追光燈。音樂換了,不是那種鬧哄哄的婚禮進行曲,而是一段舒緩的鋼琴旋律,安安靜靜的,像水一樣流出來。
司儀的聲音再次響起:「現在,讓我們用熱烈的掌聲,有請新郎沈飛雲先生入場。」
掌聲響起來。沈飛雲從舞台側面的門裡走出來,穿了一身黑色西裝,白襯衫,沒打領帶,領口微微敞著。他個子高,肩寬腿長,平時穿慣了衛衣和T恤,今天這身西裝往身上一穿,整個人像是換了個人,連背影都透著一股說不出的精神。
他走到舞台中間,站定了,沖台下微微鞠了一躬。臉上沒什麼緊張的表情,嘴角帶著一點淡得幾乎看不出的笑。
台下又響起一陣掌聲。許建成那桌也在鼓掌,但拍得有點敷衍,節奏不齊。許建成一邊拍手一邊盯著台上,心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同樣是男人,他穿西裝的時候也覺得自己挺精神,可跟台上這個一比,忽然就覺得自己那身西裝像是租來的。
「現在,有請新娘賈小雨女士入場。」
音樂換了,換成了另一段更柔和的旋律。宴會廳後方的門緩緩打開,賈小雨站在門口。她穿著一身白色婚紗,裙擺拖在地上,像一層薄薄的雪鋪開來。
婚紗是趙雅琴帶她試了三家高定之後選定的,沒有誇張的蓬蓬裙,線條簡潔大方,領口是圓領,露出鎖骨和肩膀的弧線。頭上別著一排亮晶晶的髮飾,在追光燈下閃閃發光。臉上化了淡妝,眉形修過,嘴唇塗了一層薄薄的紅色,整個人乾乾淨淨的,白得像剛從水裡撈出來。
她站在那兒,先往台上看了一眼,看見沈飛雲站在追光燈底下看著她,嘴角翹了一下。然後她抬起腳,一步一步往前走。
賈順義從主桌站起來,走到女兒身邊。他今天穿了件新買的深藍色西裝,是沈飛雲提前讓人給他買的,尺寸剛好。他走得很慢,步子有點僵,像是怕踩壞了紅毯,又像是怕走快了女兒就會提前離開他。
賈小雨挽住他的胳膊,感覺到他手臂有些發緊,於是輕輕拍了拍他的手背,小聲說:「爸,慢點走,不急。」
賈順義沒說話,但腳步穩了一些。
T台不長,但賈小雨走得挺慢。她一邊走一邊掃視著兩側的賓客,看到了許建成那桌,看到了賈順海一家,看到了村里來的那些親戚朋友。他們都在看著她,眼睛裡全是驚訝和羨慕。
她心裡挺平靜的,沒什麼緊張的感覺,只覺得這條T台像是把自己二十年來走過的路都串起來了——從賈家村那個水泥院子,到電子廠的流水線,到餐廳的托盤,到奶茶店的收銀台,到夜市的小推車,再到城南那條下雨的巷子,最後走到這裡。
走到T台盡頭的時候,沈飛雲從台上走下來,站在她面前。賈順義把賈小雨的手交到沈飛雲手裡,拍了拍他的肩膀,沒說話,轉身回了主桌。他坐下來的時候,端起茶杯喝了一大口,眼眶有點紅,但臉上是笑的。
沈飛雲握著賈小雨的手,兩個人一起走上舞台。司儀說了幾句什麼,台下的人沒太聽清,注意力全在這兩個人身上。他們站在追光燈底下,一個黑色西裝一個白色婚紗,一個沉穩一個鮮亮,說不出的登對。
「請新郎新娘交換戒指。」
伴娘端上戒指。是那對在商場買的四十一萬的鑽戒。
沈飛雲把女戒從絲絨盒子裡取出來,托著賈小雨的手,輕輕套在她的無名指上。賈小雨低頭看著戒指滑進指根,鼻尖有點發酸。她吸了一下鼻子,從盒子裡取出男戒,也套在沈飛雲的無名指上。她的手有點抖,套了兩次才套進去。沈飛雲低頭看她,嘴角動了動,沒說什麼。
司儀宣布禮成。台下掌聲響起來,比剛才熱烈多了。
沈飛雲和賈小雨站在台上,十指相扣。司儀走到台側,拿起一張紅色的禮單,清了清嗓子,聲音比剛才亮了幾分:「接下來,由我代表喜公公、喜婆婆,向各位來賓宣讀聘禮清單。」
台下安靜了一瞬。賈家村那幾桌的人同時坐直了身子。許建成那桌也安靜了,李建業端著茶杯的手懸在半空,孫雅把手機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