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最後一撥客人散去的時候，已經快晚上八點了。
服務員把碗碟收走，把桌子折起來搬上車，兩輛廂式貨車一前一後開出了村口。賈順義站在院門口，看著車尾燈消失在夜色里，才轉身把院門關上。
李小娟在堂屋裡收拾剩菜。她拿了個大盆，把沒怎麼動過的菜倒進去，裝了大半盆。一邊裝一邊嘟囔：「這一桌菜大半都沒動，倒了可惜了。明天熱一熱還能吃。」
賈順義走進來，在長凳上坐下，掏出煙盒。抽了一根出來，沒點，就那麼捏著。他坐了一會兒，忽然開口：「你說，請了這一頓這個人情真就了了嗎？」
李小娟把盆端到灶台上，拿了個蓋子蓋上，轉過身來看著他：「想啥呢？等他們真有事的時候，肯定還會求到咱們頭上。不過，咱們自己問心無愧就行。」
賈順義點了點頭，把煙塞回煙盒裡。這件事，他們確實已經問心無愧了。但這種事，也並不是他們一句問心無愧就可以一勞永逸的。畢竟，這個世界上臉皮厚的人多的是。到時候非纏著「求」他們，想想也挺煩的。——別以為這是不可能發生的事情，正所謂自家人最清楚自家事。他們賈家村有些村民是什麼樣的德性，難道他們在這裡住了幾十年的人會不清楚嗎？
甚至到了晚上躺在床上，李小娟翻了個身，發現賈順義居然還睜著眼。她伸手推了推他：「怎麼還不睡？這幾天累壞了，早點歇著。」
「睡不著。」賈順義的聲音悶悶的，「我在想，咱以後是不是就別在村里待了。」
李小娟愣了一下，也翻過身來面對他：「你啥意思？搬家？」
「嗯。」賈順義在黑暗裡嘆了口氣，「你沒發現嗎？從正月十六到今天，村里人對咱倆的態度跟以前完全不一樣了。以前見面打個招呼就過去了，現在一個個都主動湊上來，熱絡得跟親兄弟似的。今天補份子錢的，明天請吃飯的，後天說不定就有人上門借錢了。咱倆不幫，得罪人。幫了，這種事有一就有二，以後沒完沒了。」
李小娟沉默了。她心裡其實也想過這個事。從江南回來，村里人看他們夫妻倆的眼神就變了。以前她們幾個婦女坐在村口擇菜，誰家的雞丟了、誰家的媳婦又買了件新衣服，能聊一上午。
今天下午她經過村口去扔垃圾，那些人遠遠看見她就招手，湊上來就問「你女婿家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你家閨女在婆家過得好不好」。問東問西，眼睛裡頭那種亮光，她看著不自在。
「我不怕他們煩我們。」李小娟說，「我就怕他們煩小雨和飛雲。」
賈順義沒說話，但又翻了個身。兩個人在黑暗中沉默了一會兒，然後李小娟說：「那就搬吧！縣城那套房子不是現成的嗎？也是孩子們的一片孝心。以後，我們就一起住城裡吧。儘量少回村里了。」
這樣，才能避免給自己的女兒添麻煩啊！——賈順義和李小娟的心裡是這麼想的，自己的女兒可是好不容易才嫁入豪門的，他們當父母的，幫不了她什麼忙就算了，起碼不能給她幫倒忙啊！
可這個念頭在腦子裡轉了一整夜，翻來覆去，也沒能落定。直到第二天的一大早，兩個人各自頂著一雙熊貓眼才終於做出了決定。
「爸，媽，怎麼了？昨晚沒睡好？」而早上的賈小雨看著他們各自頂著一雙熊貓眼出現的時候，不免有些擔心地。
而此時的李小娟正在廚房裡做早餐，她往灶膛里添了把柴，把鍋蓋蓋上，站起身來，拍了拍手上的灰才說道：「小雨，你去把飛雲叫起來。我跟你爸有事跟你們說。」
賈小雨站在門口愣了兩秒，沒多問，轉身回了屋。沈飛雲剛醒，正靠在床頭揉眼睛，賈小雨把外套往床上一扔，坐在床沿上：「我爸我媽好像有事要說，臉色不太對。快起來。」
沈飛雲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麼，掀開被子下床，利索地穿好衣服，洗了把臉，跟著賈小雨走到堂屋。
賈順義和李小娟已經在八仙桌兩邊坐好了。桌上有四杯茶，茶水還冒著熱氣。賈順義手裡捏著煙盒，沒抽，李小娟兩隻手疊在膝蓋上，指頭攥著褲子的布料。
賈小雨和沈飛雲在對面坐下來。賈小雨看看她媽，又看看她爸，嘴張了張，沒先開口。
賈順義沉默了一會兒，把煙盒往桌上一放，抬起頭來看著沈飛雲和賈小雨。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在肚子裡轉了八圈才放出來的：「飛雲，小雨，我跟你媽商量過了。我們想搬到縣城去住。」
賈小雨愣了一下：「搬到縣城？什麼時候決定的？」
「就昨晚。」李小娟接過話頭，聲音比平時低了些，「我跟你爸想了大半宿，覺得還是搬了好。」
賈順義點了點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時候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一下：「搬縣城那套房子去。家具家電都齊了，我們倆直接過去就行，也不用再添什麼東西。」
賈小雨看了沈飛雲一眼，又轉回來看著她爸媽，眉頭微微皺起來：「爸，媽，你們在村里住了一輩子，怎麼突然就想搬了？是不是昨天那些補份子錢的人讓你們不舒服了？」
賈順義沒直接答她，轉過頭看了看李小娟。李小娟接過話頭，把昨晚兩個人的擔心都說了出來。
最後，李小娟看著賈小雨的眼睛說：「你能嫁給飛雲，能嫁到沈家，是你的福氣，也是你自己選的路。我們當爸媽的，幫不上你什麼忙，可我們不能給你添亂。」
「村里人都是什麼的品性，你都清楚。就算份子錢的人情清了，時間久了肯定也還是會有人求上門的。我就擔心他們今天來借錢，明天指不定就想飛雲給安排工作什麼的。我們兩個倒無所謂，但我們不能讓別人麻煩你，更不能讓飛云為難。所以搬出去住就是最好的選擇。」
賈小雨的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被李小娟抬手攔住了。
「我跟你爸商量過了。我們搬到縣城去，離村里遠一點。那些人找不到我們，也就不會去煩你們。縣城那套房子，你們之前給買的，我們本來還想著只偶爾去住住，現在正好，長住也挺好的。反正我們當了那麼久的農村人，去試試當城裡人，也不錯。」
李小娟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堂屋裡安靜了好一會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