收吧，就等於認了這筆人情債。以後這些人誰家有個什麼事，找他幫忙，他好意思不幫？
他要是不幫，人家就會說「當初你女婿那麼有錢，我們沒去吃你的席都還給你補了份子錢，你簡直翻臉不認人、忘恩負義」等等之類的。
收下這幾百塊，相當於給自己脖子上套了一根繩，以後人家想什麼時候拽就什麼時候拽。簡直跟在自己的心臟上紮上一根刺沒什麼兩樣的。
可要是不收呢？那是當眾打臉。鄉里鄉親的，真沒那個必要。而且你把人都得罪光了，以後在村里還怎麼待？
賈順義站在院門口，手裡攥著錢，臉上的笑已經快掛不住了。他這輩子沒這麼為難過。
「爸。」
一個聲音從身後傳過來。賈順義回頭，是沈飛雲叫他，「爸，您先進屋歇會兒。這事我來處理。」
賈順義愣了一下，看了看手裡的錢，又看了看沈飛雲，想說點什麼，但最後還是點了點頭，側身進了院子。李小娟跟在後面，手裡還攥著那半袋桔子，臉上的表情也是擔心。
而沈飛雲走到院門口，站在剛才賈順義的位置上。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的夾克，沒什麼牌子，看著普普通通，但往那兒一站，身板挺直，目光平靜地掃了一圈門口那些人，人群就安靜了不少。
「各位鄉親。」沈飛雲開口了，聲音不大不小，「我是沈飛雲，小雨的老公。今天是我和小雨回門的日子，感謝大家過來捧場。」
門口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沒人先說話。
沈飛雲繼續說：「剛才我爸收了大家的份子錢。這事按理說，收了就收了，沒什麼好說的。但我想了想，覺得這樣不合適。」
人群里有人臉色變了，以為他要退錢。
「大家補份子錢，是看得起我和小雨，是把我們當自己人。這份心意，我領了。」沈飛雲頓了頓，「但光領心意不行。今天是我和小雨回門的日子，照理說，回門也該請鄉親們吃頓飯。所以剛才我打了個電話，讓縣城的酒店送幾桌菜過來。就在這兒，就在今天下午，請各位吃頓便飯。」
門口的人愣住了。
「不用不用，這怎麼好意思……」有人下意識地推辭。
「沒什麼不好意思的。」沈飛雲擺了擺手，「份子錢我們收了，回門宴我們也得請。這也是規矩。大家先回去坐坐，五點半過來吃飯。地方就在院子裡，桌子我已經讓人安排了。」
他說完，朝人群點了點頭，轉身進了院子。
門口的人站了幾秒，然後慢慢散了，邊走邊議論。有人鬆了口氣，覺得這姑爺還挺懂人情世故。也有人心裡開始嘀咕，不知道這「便飯」是什麼檔次，但想起昨天婚宴上那些龍蝦鮑魚，又覺得應該差不了。
院子裡，賈順義坐在堂屋的長凳上，手裡還攥著那把錢。李小娟在旁邊小聲跟他說著什麼，臉上的表情有點著急。賈小雨從廚房探出頭來，看見沈飛雲進來，朝他使了個眼色，意思是「怎麼樣了」。
沈飛雲沖她點了點頭，走到賈順義旁邊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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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錢您收著。不用有負擔了。」他說，「我已經跟他們說了，一會請他們吃頓飯，這事就算平了。以後他們找您幫忙，您想幫就幫，不想幫就推。不用覺得欠了他們什麼。」
賈順義抬起頭看著他，嘴唇動了動，半天才說：「飛雲，你剛才說讓酒店送幾桌菜來……這不得花不少錢？」
「沒多少。」沈飛雲說，「縣城最好的酒店，一桌五千的標準，十桌也就五萬。五萬能把這個人情了了就行。其他不重要。」
賈順義看著他，又看了看手裡那把紅票子，忽然覺得攥著的東西沒那麼沉了。他把錢遞給李小娟，讓她收起來，然後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行。你辦事，我放心。」他說。
沈飛雲笑了笑，站起來往廚房走。賈小雨跟在他後面，小聲問：「你真讓酒店送十桌酒席來？」
「嗯。打電話了。」
「五千一桌的？」
「嗯。」
「便宜他們了。」賈小雨掰著手指頭算，「不過算了，爸媽開心就好！」
這話說得實在，以他們現在的身家、存款，實在沒必要在乎這五萬塊錢。關鍵是不能讓人隨便給道德綁架了。所以這樣的處理方式是最好的了。
「老公，你真好。」
最後，賈小雨直接撲到沈飛雲的懷裡說道。
而下午五點不到，村里人果然陸陸續續又來了。甚至來的人比上午更多。也難怪，畢竟沈飛雲也沒說只請今天補份子錢的那幫人。有便宜不占，王八蛋嘛！
好在，這一切都在沈飛雲的預料之中。於是五點十分，兩輛廂式貨車從村口開了進來，直接停在賈順義家門口。
車上下來幾個穿白制服的服務員，端著大托盤，上面蓋著銀色的餐罩，魚貫而入。院子裡的圓桌上已經鋪好了白色桌布，擺好了碗筷和飲料。服務員把菜一道道端上來，揭開餐罩的時候，院子裡響起了一陣陣驚呼。
「龍蝦！又是龍蝦。不過，沒婚宴的那麼大。」
「這魚是石斑魚吧？這麼大一條！」
「也有螃蟹！這是大閘蟹吧？個頭也挺大的！」
「鮑魚！雖然不是黑金鮑，但也有一人一隻！」
……
沈飛雲站在院子中間，看著服務員上菜，沒說什麼。菜是縣城酒店的標準菜式——一桌一隻大龍蝦，一條石斑魚，一盤大閘蟹，一碟紅豆鮑魚等等。這跟在雲頂山莊舉辦的婚宴相比，當然差了不止一個檔次。但在賈家村，這樣的規格已經足夠高了。
畢竟平均下來一個人的標準都不低於五百塊了，以往誰家辦喜宴是這麼辦的啊？那份子錢收了還有什麼意義？但這對於賈順義夫妻倆而言卻很有意義。因為這樣就相當於不再欠那些人什麼了。這樣一來，誰以後都不能再說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