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小雨回來了吧?」
「對。肯定是小雨回來了!今天是她的回門日。快,我們去看看。」
幾個人把菸頭一掐,瓜子往兜里一揣,快步往村里走。有人走得急,拖鞋都差點甩掉。
勞斯萊斯庫里南在賈順義家院門口停下來。
后座車門打開,賈順義先下來,站在車旁邊看了看自家院子,又回頭看了看那輛庫里南,步子有點慢。李小娟跟著下車,手裡還攥著路上沒吃完的半袋桔子,站在院門口,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可算到了。」李小娟把桔子袋往兜里一揣,抬手拍了拍衣角。
賈順義沒說話,走到院門口,掏出鑰匙開了門。
「爸,您先歇會兒。我把東西搬進來。」沈飛雲說著,走到車後面,拉開後備箱。
後備箱一開,哪怕賈順義早已知曉詳情,仍不由愣了一下。
沒辦法,實在是因為東西太多了,裡面塞得滿滿當當的。大包小包摞在一起,把整個後備箱塞得嚴嚴實實,實在壯觀。
「這……這也太多了。」賈順義看了一眼,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想去搬又不知道先搬哪個。
「爸,您別動。我來搬。」沈飛雲彎下腰,一袋一袋往外拎。他力氣大,一手拎兩袋,來回跑了七八趟才搬完。賈小雨在旁邊幫忙,把小的袋子往屋裡提。李小娟想搭手,被賈小雨攔了:「媽,你歇著。這點東西不重。」
而院子門口已經圍了一圈人。
「是小雨回來了?路上辛苦了啊!」
「對對,好幾百公里呢。確實辛苦了。」
「要我說,小雨不算辛苦,順義和小娟才是真的辛苦。這麼大的年齡了,三天來回跑了上千公里!不過,這也是好事。有小雨和姑爺在,以後你們可就享福了。」
「對對。以後享福了!」
賈順義:「……」
這樣的恭維方式,他實在不習慣。他平凡了一輩子,實在沒有想到村里人還能「熱情」到這個地步。
於是他擺了擺手,想說兩句客氣話把人打發走,可嘴還沒張開,人群里已經有人往前擠了。
「順義,這是五百塊錢,你收著。」說話的是隔壁家的老趙,就是那個昨天蹲在牆根底下抽了半天煙、把白菜豆腐吃涼了的老趙。
他手裡攥著五張紅票子,往賈順義面前一遞,臉上堆著笑,那笑裡頭有討好,也有點說不清道不明的難為情,「我……我正月十六那天確實要送孩子去上學,走不開。這份子錢你無論如何得收下。這是咱們村的規矩,我不能壞了規矩。」
賈順義看著那五張票子,沒伸手。都是鄰里鄰居的,他哪能不知道老趙家的情況?說什麼要送孩子去縣城上學,可他家的孩子從來都是獨來獨往,自行去村口坐公交車回校上課的。什麼時候需要送過?他無非就是小看人,同時還嫌遠想省幾百塊,所以正月十六那天才推說不去的。現在再補,有意義嗎?
「老趙,不用了。」賈順義把他的手推回去,「人沒去就不用了。咱們鄉里鄉親的,不講究這個。」
「那不行!」老趙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像是怕別人聽不見,「順義,你這話說得就不對了。咱們賈家村幾十年了,誰家辦事不是這樣的?人不到,禮得到。你要是不收,那就是看不起我老趙。」
賈順義被他這句話堵得說不出話來。
他當然知道村裡有這個規矩。可問題是,這規矩從來都是提前給的。誰家辦喜事,如果別人有事確實去不了的,誰不是提前三五天就把份子錢送過去了?哪有等酒席吃完、過了兩三天才來補的道理?老趙這錢,明擺著不是衝著規矩來的。
可他能說什麼呢?人家把錢塞到你手裡,嘴上說著「你看不起我」,你要是再推,那就真把人得罪了。鄉里鄉親的,抬頭不見低頭見,以後還要在一個村過日子。
賈順義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錢接了過來,攥在手裡,薄薄的五張,卻覺得沉甸甸的,像是攥著一塊燒紅的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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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行吧。老趙你有心了。」他乾巴巴地說了一句。
老趙立馬笑開了:「這就對了嘛!規矩就是規矩,我不能壞了我們咱們村的規矩啊!」
賈順義點了點頭,沒接話了。
可老趙這一開頭,後面的人就剎不住了。
「順義,我也補一份。六百。比老趙多一百,你別嫌少。」說話的是村西頭的老錢,他老婆昨天還在群里看了半天照片,後悔得直拍大腿。老錢今天揣著六百塊錢過來,給得比老趙都多。
「順義叔,我這兒是三百。我昨天真不知道,要知道了肯定去。」這是村北頭的小劉,二十來歲,去年剛結婚,當時賈順義隨了五百。他這三百掏出來,臉有點紅,不知道是覺得給少了還是覺得不好意思。
「順義,我這是四百。你收著。」
「順義,我這五百。別推,推就是見外。」
「順義叔……」
不到十分鐘,賈順義手裡已經攥了一把紅票子,厚厚一沓,粗略數數少說也有三四千。他站在院門口,被七八個人圍著,每個人都在往他手裡塞錢,每個人嘴裡都說著「規矩」、「心意」、「別見外」之類的話,可他心裡跟明鏡似的——這些人,全是衝著他女兒和女婿來的。
正月十六那場婚禮什麼樣,村里肯定早已經傳遍了。十輛兩百多萬的奔馳來接人,雲頂山莊的排場,一千萬的彩禮,三千五百萬的別墅,四百八十萬的車,還有每人一份蘋果手錶的伴手禮。
這些數字在賈家村傳了兩天,越傳越邪乎,越傳越離譜,到後來有人說「賈順義家女婿的資產夠買下整個縣城」。
於是那些前天沒去的人,在家裡坐了整整兩天,越想越不是滋味。五百塊份子錢,換一頓龍蝦鮑魚、一塊蘋果手錶,天底下哪有這麼划算的買賣?可他們錯過了。現在人家回門了,豪車開到了家門口,要是再不趕緊補上這份子錢,以後還怎麼跟賈順義一家走動?還怎麼好意思開口求人家幫忙?
所以這些人來了,帶著錢來了。嘴上說著「規矩」,心裡想的卻是「現在補上,以後好說話」。
賈順義當然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