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翠娥回過神來後，連忙低下了她那曾經高傲的頭顱。是差點沒把頭埋進脖子裡的那一種。
她當然還是想找沈飛雲索要補償費的，但卻絕不是現在。不是她最狼狽、最落魄的這個時候。
而沈飛雲顯然也沒認出她來。或者說，他就沒多看她們幾個保潔員一眼，自然注意不到統一的制服下還有這麼一位「熟面孔」。
此時，沈飛雲已經檢查完客廳了，於是張秀芬引著他往房間走去，臉上繼續堆著笑：「沈先生，您再看看房間，怎麼樣，都還行嗎？有什麼不滿意的您儘管說，我們馬上再弄。」
沈飛雲在三個房間裡又檢查了一圈。確定沒什麼問題後，才說道：「沒有。都挺好的。辛苦你們了。」
張秀芬鬆了口氣，連忙擺手：「不辛苦不辛苦，應該的。沈先生您太客氣了。」
這時候賈小雨再次從門外探進頭來。她剛才在走廊里接了個電話，這會兒才跟進來，一進門就四處張望，嘴裡嘖嘖有聲：「哇，真的收拾得太乾淨了。這地拖得都能照出人影了。」她走到沈飛雲旁邊，挽住他的胳膊，歪著頭看他，「老公，你覺得行不行？我看挺好的。回頭把爸媽接過來，他們肯定高興。」
沈飛雲偏頭看了她一眼，嘴角動了動：「嗯。」
賈小雨又轉頭看著張秀芬，笑著說：「幾位大姐辛苦了。回頭我讓人給你們加點辛苦費。」
張秀芬趕緊擺手：「不用不用，小姐客氣了，這都是我們分內的事。」
賈小雨笑了笑，也沒再多說什麼，只告訴她們，可以離開了。而她拉著沈飛雲進房間裡面還要去商量各個房間的具體家具擺放和布置。
……
「走啊，周姐。收工了。」
看到沈飛雲和賈小雨進了房間，周翠娥才像被突然抽空了全身的力氣，差點沒摔倒。幾個同事沒注意她的變化，只催促著她快點走。
而此時的她，膝蓋還在隱隱作疼，那是跪在廚房地磚上擦了半個鐘頭留下的。她的手心也在疼，那是攥了一上午的抹布攥的。但這一切的一切身體上的疼痛，都遠不如心靈上的創傷讓她那麼難以接受。
她是回想起來了剛才幾個同事的議論了，說這套房子，是沈飛雲買給他岳父岳母居住的？還是全款？五百多萬？還是寫的他岳父岳母的名？
而這一切，原本都應該是屬於她的啊！！！——周翠娥下來後蹲在小區花壇邊上，手裡攥著那塊從廚房帶出來的抹布，指頭絞得發白。
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就那一句話——她不甘心啊！真的非常不甘心！
明明她應該是那套新房子的業主，為什麼現在她變成了保潔？從業主到保潔，箇中的落差，何止千萬倍？
明明她「精明」了一輩子、「聰明」了一輩子，怎麼這一次就輸得這麼慘呢？她想不明白。
……
樓上，沈飛雲和賈小雨在幾個房間裡轉了一圈，商量好了買什麼樣的家具，怎麼擺。——當然，這都是初步想法，具體的還得問賈順義和李小娟二老，畢竟以後是他們在這裡住。
「窗簾得亮堂點的。」賈小雨站在客廳落地窗前比劃了一下，「這窗簾顏色太素了，我爸媽都喜歡亮堂一點的。回頭我帶她去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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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飛雲點了點頭：「行。都聽你的。」
「不是聽我的，是聽爸媽的。算了，問你也沒多少用。我自己看吧。這樣，你去給物業多打三百塊錢吧！剛才說了要給那幾個保潔阿姨一點辛苦費的。你讓物業幫忙轉交一下。」
賈小雨剛開始還問沈飛雲意見，後來直接就讓他辦其他事去了。這個事是她剛才答應那幾個保潔的，雖然領頭的張秀芬說了不用，但明顯那只是客套話而已。
「好。」
沈飛雲答應得很爽脆，並且還給加了「碼」，也就是一共發了四百塊的紅包過去，讓物業分別轉給四個保潔阿姨。也就是每人一百塊。這是額外的辛苦費。其實真也不算少了。
……
樓下。
張秀芬收到物業轉來的紅包時，正在收拾工具準備下班。她掏出手機一看，愣了一下，隨即臉上笑得跟開花似的。
「哎喲，沈先生、賈小姐也太客氣了！」她舉著手機給旁邊的王小燕看，「一人一百，說是辛苦費。我幹這行五六年了，頭一回碰上東家主動加錢的。」
王小燕湊過來看了一眼，眼睛都亮了：「真的啊？一百塊！我們今天一天的工錢也就一百二吧。這一下等於白撿了一天工錢！」
小劉正在往包里塞抹布，聞言也湊過來看，看完之後嘴巴張得大大的：「沈先生大氣！賈小姐大氣！我上回給一個別墅幹活，那家主人摳得連瓶水都不給喝，臨走還嫌我們擦得不夠乾淨，扣了三十塊錢。跟沈先生一比，那簡直就是鐵公雞。」
張秀芬把手機收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臉上帶著一種滿足的笑：「所以說，人跟人是不一樣的。有的人越有錢越摳，有的人越有錢越大方。沈先生一看就是後者。你們沒看他媳婦剛才那個樣？笑眯眯的，說話客客氣氣的，一點架子都沒有。這叫什麼？這叫家教。」
王小燕和小劉都跟著點頭，嘴裡嘖嘖感嘆著，各自收拾好東西，有說有笑地往電梯口走。她們商量著下班之後去小區門口那家麵館吃碗牛肉麵，加個滷蛋，算是犒勞自己。
周翠娥落在最後面。
手機在她口袋裡震了一下，她沒掏出來看，但她知道那是什麼——一百塊錢到帳了。
一百塊錢。
她站在物業辦公室的出口，低著頭，眼睛盯著自己腳上那雙磨平了底的舊運動鞋，耳朵里嗡嗡響著三個同事剛才的感嘆聲。沈先生大氣。沈先生客氣。沈先生大方。每一句都像針一樣扎在她耳朵里。
周翠娥的腦子裡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數字——三千。蘇寧以前每個月給她轉三千。不用她開口，不用她催，每個月準時到帳。那是沈飛雲的錢。那時候她躺在老家堂屋裡，曬著太陽，吃著瓜子，看著電視，錢就來了。她從來不用彎腰，不用跪在地上，不用伸手去夠灶台底下的灰。
現在呢？
她今天早上七點就到了小區，在物業領了工具，跟著張秀芬上樓。擦了一上午的柜子，跪了半個鐘頭擦廚房的地磚。膝蓋現在還在疼。手指頭泡在冷水裡泡得發皺，指甲縫裡還嵌著一圈洗不掉的灰。她幹了整整一天，掙了一百二十塊工錢。加上沈飛雲額外給的一百，一共就兩百二。
兩百二。她以前什麼都不用做，一個月三千。現在累死累活一天，才兩百二。而她今天打掃的，是沈飛雲給他岳父岳母買的新房子。全款。五百多萬。寫的是他岳父岳母的名字。那本該是她周翠娥的。那本該是她住進去的房子。那本該是她的女婿。
她低著頭往前走，腳底下踩空了半級台階，踉蹌了一下，扶住電梯門才站穩。張秀芬回頭看了她一眼：「周姐，咋了？沒事吧？」
「沒事。」周翠娥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絆了一下。」
電梯門關上了。周翠娥靠在電梯壁上，面無表情。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轉著兩幅畫面——一幅是她躺在老家堂屋裡數錢的樣子，一幅是她跪在廚房地磚上擦灰的樣子。兩幅畫面中間隔著五百多萬的房子，隔著沈飛雲那句「爸、媽」，隔著賈小雨那個挽著他胳膊的笑。
電梯到了一樓，門開了。張秀芬她們三個有說有笑地往小區門口走。周翠娥跟在後面，步子很慢，慢得像是在拖著什麼走不動的東西。
她走出小區大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六樓那戶的燈已經亮了，暖黃色的光從落地窗透出來，映著陽台上的欄杆和玻璃。她能看見一個年輕女人的身影在窗前晃了一下，像是賈小雨剛好路過。
周翠娥收回目光，把手裡那塊抹布攥得更緊了些。然後她低下頭，一步一步地往小區外面走。走得很慢，肩膀塌著，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中間壓扁了，矮了一大截。
她這輩子，精明了一輩子，算計了一輩子，到頭來什麼都沒算計到。反而是把自己算計成了一個跪在地上給人擦灰的保潔。擦的還是她前女婿家的地。
一百塊錢。她攥著手機，手機里是那一百塊錢的轉帳，心裡像是被人拿著這張錢扇在臉上，扇得火辣辣的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