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飛雲從人事領完東西回到工位，把電腦開了機，填完入職表，又翻了翻員工手冊。
他旁邊坐的是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女孩，叫劉陽，長得還挺漂亮的，也是市場專員，比沈飛雲早來一年。劉陽一邊敲鍵盤一邊用餘光瞟他，瞟了好幾次，終於忍不住湊過來小聲問了一句：「沈哥，你以前做什麼的？怎麼進的我們公司？我們公司還挺難進的吧。」
「哦。可能是我運氣好吧。」
「運氣好？不會吧！你……你什麼學歷？」
沈飛雲看了她一眼，端起桌上的水杯喝了口水，語氣很平靜：「高中。」
「高中？」劉陽愣了一下，還以為自己聽錯了，「你……你是說高中畢業？」
「對。高中畢業。」
劉陽張了張嘴，半天沒合上。她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盯著沈飛雲看了好幾秒，像是想從他臉上找出開玩笑的痕跡。可沈飛雲的表情平平淡淡的，一點開玩笑的意思都沒有。
「瘋……瘋了吧？」劉陽終於擠出一句，「我們公司招人最低都是本科，你高中怎麼進來的？」
「嗯。剛好認識人。」沈飛雲把水杯放下，翻開面前的員工手冊，語氣還是那副不急不緩的樣子，「買了個人情，所以就進來了。」
劉陽盯著他看了半天，嘴唇動了動，最後到底沒再追問。她在這個公司待了一年多，什麼背景的人見過——有總部領導塞進來的關係戶，也有分公司老員工介紹進來的親戚。那些人多多少少都有點門道，學歷雖然都不差，但真正靠本事考進來的也沒幾個。
眼前這個沈飛雲，大概就是那種家裡託了關係硬塞進來的人。只是她沒想到，這年頭居然還有人拿著高中學歷進他們公司。更離譜的是，他看起來一點都不心虛，大大方方的，好像高中學歷是多正常的事。
「行吧。」劉陽收回目光，轉回去繼續敲她的鍵盤，嘴裡小聲嘟囔了一句，「你這運氣，確實夠好的。」
沈飛雲沒接話，低頭繼續翻員工手冊。
辦公區里安靜了沒一會兒，靠窗那排工位上站起來一個人。是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件修身的深藍色襯衫，袖口卷到小臂，手腕上戴著一塊挺顯眼的表。他端著個馬克杯走到飲水機旁邊接水，經過沈飛雲工位的時候腳步慢了一下。
「新來的？」他問了一句，聲音不冷不熱的。
「嗯。沈飛雲。」
「王碩。」對方報了個名字，把杯子舉到嘴邊喝了一口水，目光從沈飛雲臉上掃到他面前那本員工手冊上，又掃到他桌上那台舊電腦上，「剛才你跟劉陽說的話，我聽見了幾句。你高中學歷？」
「對。」
王碩「哦」了一聲，嘴角動了動，端著杯子走了。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回到自己的工位上，跟旁邊的同事小聲嘀咕了一句什麼，兩個人笑了一聲，聲音不大，但沈飛雲這邊剛好能聽見半句：「……估計又是哪個領導的親戚，高中學歷都塞進來了。」
劉陽也聽見了，她皺了皺眉，轉頭看了王碩那邊一眼，又轉回來看沈飛雲。沈飛雲低著頭翻手冊，好像什麼都沒聽見。
「你別理他。」劉陽壓低聲音說，「王碩就是那種人，自己有點業績就愛顯擺。上個月簽了個大單，天天把那個客戶掛嘴上，逢人就說那單提成拿了多少。其實也就那樣，又不是他一個人的功勞。」
沈飛雲看了她一眼，點了點頭：「嗯。」
劉陽看他這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倒有點意外。換了別人，被王碩那麼當眾嘀咕一句，多少得尷尬一下，可沈飛雲臉上什麼反應都沒有，像是被說的不是他。她又看了他一眼，沒再多嘴，轉回去繼續幹活。
上午剩下的時間，沈飛雲把員工手冊翻完了，又在電腦上把公司組織架構和幾個正在跟進的項目資料看了一遍。他的電腦是台舊機器，開機花了好幾分鐘，運行起來也慢，但他沒說什麼，就那麼用著。
中午吃飯的時候，劉陽問他去不去食堂，沈飛雲點了點頭，跟她一起下了樓。食堂在寫字樓地下一層，自助式的，菜色不多，但還算乾淨。兩個人打了飯找了個位置坐下來，劉陽又說起公司的事——哪個部門好打交道，哪個領導脾氣大，哪個客戶好說話，哪個客戶難纏。
沈飛雲聽著，偶爾問一兩句。吃到一半，王碩端著盤子從旁邊經過，看了一眼沈飛雲盤裡的菜，嘴角動了動，沒說話，走到另一桌坐下了。
下午兩點，老趙來了。
老趙四十來歲，個子不高，頭髮有點禿，穿著件寬鬆的藍色羽絨馬甲，走路的時候肩膀一顛一顛的。他端著保溫杯走到沈飛雲旁邊的工位坐下來，把杯子往桌上一墩，發出「咚」的一聲。
「你就是新來的那個？」他轉過頭看著沈飛雲，嗓門不小，整個辦公區都能聽見，「叫什麼來著？沈飛雲？」
「是。趙哥好。」沈飛雲站起來，朝他點了點頭。
老趙上下掃了他一眼，目光在他那件深灰色羽絨服上停了兩秒，然後擺了擺手：「坐坐坐，不用站。以後跟著我跑，有些事我提前跟你說清楚。第一，早上八點半到，下午六點走。但我一般五點半就走了，你跟著我走就行。第二，別遲到，別早退，別在辦公區大聲打電話。周經理最煩這個。第三，客戶資料別隨便拷，拷了也別往外傳。就這些。」
他說完，擰開保溫杯喝了一口水，又看了沈飛雲一眼：「以前跑過業務沒有？」
「沒有。」
「那沒事。跑業務跟跑腿差不多，腿勤嘴甜就行。」老趙咂了咂嘴，把杯子放下，「你先看看客戶名單，回頭我帶你去跑兩個單子，你就知道了。」
劉陽在旁邊看著，等老趙走了，湊過來壓低聲音說：「老趙人就這樣，不冷不熱的，但也不壞。你跟幾天就知道了，他該教的都會教，就是嘴碎一點，愛使喚新人。你忍忍。」
沈飛雲點了點頭：「嗯。謝了。」
劉陽坐回去，又看了他一眼。她發現這個新來的挺有意思，上午被王碩陰陽怪氣了一回，不惱；現在被老趙不咸不淡地交代了一通，也不急。整個人穩穩噹噹的，好像什麼事到他這兒都掀不起什麼波瀾。
她正想著，王碩從旁邊端著杯子經過，目光在劉陽和沈飛雲之間掃了一下，嘴角微微撇了一下，什麼也沒說就走了。
劉陽看著王碩的背影皺了皺眉，然後轉回來，壓低聲音對沈飛雲說：「你別看王碩那樣，他那個人就是心眼小。你剛來他就那樣，以後少搭理他。」
「沒事。」沈飛雲翻開客戶名單，拿起筆，開始一條一條往下看。
劉陽看了他一眼，沒再說什麼，轉回去做自己的事。但她心裡對這個高中學歷的關係戶，倒是多了一點不一樣的感覺。
說不清是什麼感覺。就是覺得這人好像沒她想的那麼簡單。可到底哪裡不簡單，她也說不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