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娟還在旁邊說著什麼，什麼管家做飯好吃，什麼司機開車穩當，什麼親家說過幾天還要親自來看她的女兒。這些字一個個鑽進周翠娥的耳朵里，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撞，撞得她太陽穴突突地跳。
她……簡直是一刻都坐不住了。再坐下去，她擔心自己沒準會被當場氣死。
「姐，我……我先去幹活了。那邊還有幾個菸頭沒撿。」周翠娥站起來，把垃圾袋拎在手裡，夾子往地上一撐，動作比平時急了不少。
李小娟愣了一下，看了看她腳邊的垃圾袋，又看了看她那張不太對勁的臉，卻也沒在意，點了點頭：「行，那你先忙。」
「再見。」周翠娥點了點頭，轉身就走，那速度快到李小娟都沒反應過來跟她說再見。
一直逃到小區的外面，徹底看不見李小娟的身影了，她才捨得停下腳步喘了口氣，然後，一股巨大的不甘感就湧上了她的心頭。
憑什麼啊？憑什麼賈小雨才跟了沈飛雲幾個月時間就擁有了那麼多東西？憑什麼她的女兒蘇寧跟了沈飛雲長達五年，到頭來什麼都沒撈著，還把自己折騰得人不人鬼不鬼的？
她站在那兒，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那個念頭很模糊，像一道光從雲縫裡漏下來，她還沒來得及抓住，就又被風吹散了。但她沒有放棄，她站在那兒，一隻手攥著夾子，一隻手攥著塑膠袋，拼命地想，拼命地想。終於，終於被她慢慢地理出了一些頭緒。
賈小雨懷孕了？懷孕了好啊。周翠娥在心裡反覆念叨著這幾個字。懷孕了意味著什麼？意味著前三個月她必須很小心，意味著至少三個月內沈飛雲碰不了她。三個月。周翠娥的眼睛忽然亮了一下。
她太了解男人了。男人這種生物，一旦嘗過了那件事的滋味，有幾個能忍得住的？何況沈飛雲和賈小雨才結婚多久？剛結婚就懷孕了，正是蜜裡調油的時候。這三個月，他忍得了嗎？
周翠娥的腦子裡迅速轉起來。蘇寧和沈飛雲有五年。五年啊。五年裡他們睡過多少次？蘇寧跟沈飛雲在一起五年，她肯定知道他喜歡什麼、不喜歡什麼，知道他的脾氣、他的習慣、他什麼時候高興、什麼時候不高興。這些東西，賈小雨確定知道嗎？賈小雨才認識沈飛雲幾個月？滿打滿算不超過四個月吧？四個月能了解一個人什麼？
周翠娥的步子慢了下來。她站在路邊，腦子裡那些念頭像一鍋燒開的水，翻來滾去，咕嘟咕嘟冒著泡。她忽然想起李小娟剛才說的那句話——她婆婆說了，以後每多生一個都給一千萬，上不封頂。
一千萬。如果她的女兒蘇寧也懷了沈飛雲的孩子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周翠娥整個人都像是被電了一下，從頭到腳麻了一瞬。她攥著手機的手開始抖，但不是因為害怕，是因為興奮。她太興奮了，興奮得嘴唇都在哆嗦。
對啊。賈小雨能生，她的女兒蘇寧也能生。賈小雨能懷，她的女兒蘇寧也能懷。賈小雨懷個孕能給一千萬，她的女兒蘇寧要是懷了，沈家能不給？沈家敢不給，她就敢帶著孩子直接上沈家要錢去。就算不給一千萬，給五百萬總行吧？沈家那麼有錢，五百萬對他們來說算什麼？不過是九牛一毛而已。
周翠娥越想越興奮，興奮得臉都紅了。她忽然覺得自己太聰明了，聰明得簡直是天才。賈小雨懷孕這三個月，簡直是老天爺賞給她們母女的機會，天大的機會。男人嘛，有幾個不想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何況蘇寧不要名分，什麼名分都不要。只要沈飛雲願意給她女兒一點好處，哪怕只是賈小雨的十分之一——
十分之一。周翠娥在心裡飛快地算了一筆帳。賈小雨和沈飛雲結婚後，先後得到一套三平百方的大平層和有一幢別墅，兩者加起來都快五千萬了，十分之一就是近五百萬。賈小雨還有一千萬的彩禮，十分之一就是一百萬。賈小雨每月還不知道多少零花錢，估計一百萬肯定是有的，十分之一也就是十萬一個月也夠她女兒蘇寧過日子的了，甚至對半分五萬給她都很寬裕。
五百萬加一百萬，就是六百萬。六百萬的巨款啊。到時候她再想點辦法從女兒蘇寧手裡奪過來，豈不夠她後半輩子花天酒地的？
周翠娥越想越覺得這事能幹。越想越覺得這是天賜良機。她站在路邊，攥著手機，恨不得現在就把女兒蘇寧給拽出來，把這些話全倒給她聽。
可她的女兒蘇寧到底在哪兒呢？
這個念頭像一盆冷水，兜頭澆下來。周翠娥站在路邊，臉上那點興奮慢慢褪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瘋狂的焦躁。找不到蘇寧，這一切都是白想。她得找到蘇寧。必須找到。
「咦？不對，我找不到她。難道不能讓她主動來找我嗎？」
周翠娥站在路邊，手裡的夾子往地上一頓，腦子裡那個念頭忽然就清晰起來了。
她之前不是沒試過換號聯繫蘇寧。上兩個月她實在熬不住了，借了旁人的手機給蘇寧打過電話，但蘇寧一聽是她的聲音，又把那個號碼拉黑了。她也換過微信加好友，但申請發過去，石沉大海。
蘇寧當時把她堵得死死的，一點縫都不留。
可這回不一樣。這回她想的不是「聯繫上」，是「騙回來」。
只要再找一個新的號碼，確保蘇寧能看到她發過去的信息。
她的計劃是，「裝病」。裝成快死的樣子。
蘇寧再怎麼恨她，再怎麼不想理她，總不至於連她快死了都不管吧？到底是她身上掉下來的肉，是她一個人拉扯大的。只要蘇寧心一軟，回來見她一面，她就有辦法把話遞過去。到時候是哭是求是罵，總能說上話。只要說上話，就不怕蘇寧不聽。
周翠娥把心一橫，當天下午就去了趟藥店。她花了十幾塊錢買了盒最便宜的降壓藥，又去旁邊的小診所量了個血壓並且拍了照。診所的醫生是個年輕姑娘，給她量完說「阿姨，您血壓有點高，得注意休息」。周翠娥點了點頭，拿著那張血壓單子回了出租屋。
然後，她又去營業廳辦了張新手機卡，裝進手機里，並且重新註冊了一個微信號。頭像是一張模糊的風景照，暱稱叫「平安是福」。
她又翻了翻手機相冊，找出一張老家院子的老照片，那是她和蘇寧她爸年輕時候拍的，背景是那間土坯房，院牆根底下堆著柴火，她那時候還年輕，扎著兩條辮子，站在門口笑。她把這張照片發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人老了，就想家。」
發完這些，她坐在床上，盯著那個新微信號想了半天，斟酌著發什麼樣的驗證信息過去能讓蘇寧相信她確實病了，並且命不久已。
想了大概十來分鐘，她打了一行字：「寧寧，媽快不行了，你回來看看媽最後一眼吧。」打完又刪了。太直接了，蘇寧萬一不信呢？
她又打了一行：「寧寧，媽在醫院，醫生說媽沒多少時間了，你能來看看媽嗎？」打完了又刪。醫院？蘇寧萬一問哪個醫院，她怎麼答？
她把手機擱在膝蓋上，兩隻手搓了搓臉，深深吸了一口氣，又重新拿起手機。這次她打了一行字：「寧寧，媽病了，病得很重，醫生說媽隨時可能沒命。媽知道以前對不起你，你能不能再來看媽一眼？媽求你了。」
她把這行字讀了兩遍，覺得差不多了。夠可憐，夠後悔，夠像她周翠娥走投無路時說出來的話。她把手機放下，又拿起來，在末尾加了一個「媽想你了」，然後按了發送。
好友申請發出去之後，周翠娥把手機放在床上，兩隻手攥在一起，盯著屏幕等。一分鐘，兩分鐘，五分鐘，十分鐘。屏幕一直沒亮。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申請還是「等待驗證」。
她又等了半個小時。手機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黑屏，什麼反應都沒有。她有點坐不住了，把手機拿起來，點開蘇寧的頭像看了一眼。頭像還是那個頭像，沒換，但朋友圈顯示「僅展示最近三天的朋友圈」，底下是一條橫線，什麼都沒發。
周翠娥把手機放下來，在屋裡走了兩圈。她不知道蘇寧現在做的是什麼工作，更不知道她的下班時間——以前蘇寧在超市短暫上班的時候最遲是晚上九點下班。她猜現在也差不多。所以她能等。她心想，等到蘇寧下班了，看到這條消息，應該會心軟。
果然，晚上九點半，周翠娥的手機終于震了一下。她幾乎是撲過去拿起來的，屏幕上的提示是「對方已通過你的好友申請」。通過了。她的女兒蘇寧終於又願意聯繫她了。周翠娥的心跳一下子快了起來，手指頭有點抖，點開了對話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