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別操那個心了。人家沈家是什麼人家，專門派過來的人能差得了？」
賈順義被李小娟說得沒了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靠在沙發上不吭聲了。
李小娟也沒再理他，站起來去廚房收拾碗筷。她心裡其實挺踏實的——女兒有人照顧，吃得好住得好，公婆也疼她，她這個當媽的還有什麼不放心的？人家條件擺在那兒，她只要安心待著就好。
接下來的日子，二老的生活果然慢慢回到了原來的節奏上。
這不，賈小雨剛開始沒過來的那幾天，李小娟還保持每天給她打一個電話，問她吃了沒、睡得好不好、有沒有哪裡不舒服。後來發現蘭姨把賈小雨的一日三餐安排得妥妥噹噹的，簡直一點都不需要擔心，她漸漸也就不操那份心了。
賈順義也找回了自己的節奏。每天早上去樓下小區花園裡轉兩圈，跟著幾個老頭打打太極，雖然動作不標準，但活動活動筋骨總比窩在家裡強。下午沒事的時候，他就去小區門口的棋攤上跟人下幾盤象棋。他棋藝一般，輸多贏少，但圖個樂呵。偶爾贏了，回來能跟李小娟念叨半天。
李小娟有時候去賈小雨那邊坐坐，有時候跟小區里幾個新認識的老太太約著去逛超市。她這人性格爽利，說話實在，很快就跟同樓棟的幾個住戶混熟了。
樓下有個姓孫的阿姨，比她大兩歲，也是從外地搬來給兒子帶孩子的，兩個人特別聊得來。每天早上一起在小區里走兩圈，東家長西家短地聊，日子過得比在村里還充實。
這天上午，李小娟照例下樓散步。
她穿了件淺灰色的薄外套，頭髮用一根黑皮筋扎著，臉上精神很好。搬來H市之後，她氣色比在老家的時候好了不少——不用下地幹活，不用風吹日曬，吃得也好，臉上的褶子都淺了些。
她沿著小區外圍那條石子路走了一圈，又拐進小區中心花園。花園裡種了幾株早櫻，正是開花的時節，滿樹粉白，風吹過來花瓣落了一地。她掏出手機拍了兩張，打算回頭髮給賈小雨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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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到花園東側的長椅旁邊，她遠遠看見一個穿藍色保潔服的人正彎著腰，拿著長柄夾子在撿草坪上的菸頭。李小娟走近了，那人正好直起身來，兩個人打了個照面。
對方愣了一下，然後先開了口：「姐？是你啊。你今天又出來散步了？」
李小娟也認出了她。就是上次在小區里遇到的那個保潔員，姓周，加了微信的。她記得這人和她聊天的時候，表情比較奇怪，但也僅此而已。她並沒有往心裡去。
「哦，是你啊。」李小娟笑了笑，「今天又是你在這邊幹活？」
「嗯。這周排的班在這片。」周翠娥把夾子往地上一撐，歇了口氣，目光在李小娟臉上掃了一圈，忽然說了一句，「姐，你今天氣色真好。皮膚都亮了些。是不是最近有什麼喜事？」
李小娟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她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臉，說：「有這麼明顯嗎？我以為都沒人能看出來。」
李小娟說到這裡，猶豫了一下。
她這個人平時嘴挺緊的，並不怎麼愛顯擺。尤其是在熟人面前。這不，搬來H市之後，小區里新認識的那些老太太問她女兒做什麼的、女婿做什麼的，她也都是含糊帶過，只說「做點小生意」。賈小雨懷孕的事，她連那個聊得最好的孫阿姨都沒說。
可眼前這個周翠娥，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這人跟她有一種說不清的緣分。而且，說實話，她心裡確實憋得慌。
賈小雨懷孕的這件事情，她高興得不行，可沈家那邊比她還高興，趙雅琴一出手就是一千萬加管家、司機，她這個親媽反倒成了最沒事幹的那個。
在新認識的那些朋友面前她不能說，怕人家覺得她在炫耀。在老家的親戚面前她更不能說，怕傳出去惹麻煩。老伴賈順義那個悶葫蘆，跟他說三句他只答一句，根本聊不起來。她這心裡頭這些天一直裝著那麼一肚子高興的事，愣是找不到人說。豈能不難受？
「哎。確實是有點好事。」李小娟在長椅上坐下來，拍了拍旁邊的位置，示意周翠娥也坐。
周翠娥猶豫了一下，把夾子靠在椅子腿上，在旁邊坐下來，把垃圾袋放在腳邊。
「我跟你說，你可千萬別跟別人說。」李小娟壓低了聲音，臉上的笑藏都藏不住，「我女兒懷孕了。剛查出來沒幾天。」
「轟隆~~！」
而這個消息對於周翠娥而言，無疑于晴天霹靂。
賈小雨居然懷孕了嗎？他們才結婚不過短短一兩個月的時間，賈小雨居然就懷孕了嗎？這讓她和她的女兒蘇寧情何以堪？
要知道，在此之前她的女兒蘇寧可是跟過沈飛雲五年時間的。可五年來，她的女兒蘇寧都沒有懷孕過，哪怕是一次。
憑什麼賈小雨才嫁給沈飛雲區區一兩個月就能懷孕？——周翠娥的心裡是這麼想的。
以至於她此時的心裏面簡直可以說是整一個「羨慕妒忌恨」啊。可她完全忘記了，這麼多年來她的女兒蘇寧之所以一直沒懷孕，還不是她這個做母親的教的嗎？
說什麼「千萬別懷孕，懷了就套牢了，到時候想走都走不掉了」，還有什麼「你要是懷了那個送外賣的孩子，你這輩子就完了」等等之類的。
蘇寧正是完美貫徹了她的這些警告，才會在長達五年的同居生活中始終沒能給沈飛雲生下一兒半女。結果，她現在卻因為這個覺得老天爺不公平。
但她勉強還能繃得住臉上的表情，於是假笑著就說道了：「哦，那……那可是天大的好事。恭喜恭喜。難怪姐你今天氣色這麼好。」
「可不是嘛。」李小娟靠在椅背上，嘆了口氣，「我女兒今年才二十，我本來還想著她太年輕了，晚兩年再說。結果人家小兩口自己就懷上了。你說這事鬧的。」
「二十歲年輕是年輕了點，但現在年輕人恢復快，早生恢復得好。」周翠娥順著她的話說，語氣很自然，「那你女婿肯定高興壞了吧？」
「高興。高興得不得了。」李小娟說起這個，嘴角翹得更高了，「我女婿那人看著挺穩重的，平時話不多，可那天發現我女兒懷孕的時候，他整個人都懵了。後來去醫院查完，確認了，他嘴都合不上。」
周翠娥聽著，點了點頭，心裡那點酸意更濃。心想，她的女兒蘇寧當初要是也懷上沈飛雲的孩子，他會不會也這麼高興？
一直到李小娟接下來說出的這番話，頓時就讓她心裡更破防了：「還有一件事，我女婿他媽媽，就是我那親家母，那更叫一個大方。」李小娟左右看了看，確認旁邊沒別人，聲音壓得更低了，「我女兒剛查出來懷孕那天，她婆婆二話沒說，直接打了一千萬過來。」
一句話，讓周翠娥臉上的假笑差點沒繃住。
「多少？」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千萬。」李小娟伸出一根手指頭比了比，「說是給我女兒懷孕的獎勵。感謝我女兒給他們家做的貢獻。還說什麼，以後每多生一個都給一千萬，上不封頂。」
周翠娥的嘴張了張，沒發出聲音。她坐在長椅上，手指頭攥著保潔服的衣角，指甲陷進布料里。她腦子裡忽然炸開了一堆畫面——她在沈飛雲給李小娟夫妻倆買的那套房子裡跪在地上擦灰的畫面，沈飛雲給她們每人發一百塊辛苦費的畫面。
一千萬。懷個孕就獎勵一千萬。她周翠娥干保潔，一個月三千二，一年三萬八，干滿三百年才能掙到一千萬。而人家賈小雨，什麼都沒做，就是懷了個孩子，一千萬就到手了。沈家還說要感謝她的貢獻！真是，人比人氣死人啊！
「還有呢。」李小娟完全沒注意到周翠娥的臉色變化，繼續往下說，「她婆婆還從江南那邊派了個管家過來，說是專門伺候我女兒飲食起居的，一日三餐都有人管。還配了個司機，我女兒以後出門都不用自己開車了，有人專門跟著。」
周翠娥聽著，腦子裡嗡嗡響。
管家。司機。一千萬。這些東西在她腦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每轉一圈就在她心口上多壓一塊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