貴陽是貴州重地。
紅軍突然逼近貴陽,敵方最高統帥必然擔心自身安危,只能緊急命令周圍部隊回援。
如此一來,原本嚴密的包圍圈便會被主動撕開。
「他們要打貴陽?」
李麗質好奇地問道。
「並不是真的要奪取貴陽。」
葉青搖了搖頭。
「威逼貴陽,只是為了調動敵軍。」
「等敵軍匆忙回援後,他們又迅速向西進入雲南。」
「敵軍再次判斷,他們可能進攻昆明,於是又調兵保護昆明。」
「而他們則趁金沙江防線空虛,突然轉向,迅速渡過金沙江。」
葉青的手指最終落在地圖西側。
「等敵軍主力反應過來,他們已經將追兵遠遠甩在身後,徹底跳出了幾十萬大軍布置的包圍圈。」
客廳內再次陷入安靜。
李麗質看著地圖上的紅色路線,只覺得眼花繚亂。
明明只是一支兵力處於絕對劣勢的隊伍,卻在山川河流之間反覆穿插。
敵人以為他們要向北,他們便突然向東;
敵人調兵向東,他們又重新向西;
等敵人再次追來,他們又突然南下,擺出威脅重要城池的架勢。
從頭到尾,敵方明明擁有數倍乃至十餘倍的兵力,卻始終無法真正將他們困住。
洪武年間。
徐達已經從一旁取來紙筆,按照天幕中的地圖迅速勾勒出大致地形與行軍路線。
他沒有急著作出評價,而是緊緊盯著紙上的一條條路線,開始在心中推演。
假如自己是被圍的一方,麾下只有三萬疲憊之師,面對幾十萬敵軍圍追堵截,應該如何應對?
第一次渡過赤水之後,若發現前路受阻,他會選擇掉頭。
第二次渡河、重新殺回敵人兵力空虛之處,也確實是兵法中的避實擊虛。
但問題在於,完成第二次轉向以後,敵人必然會再次收緊包圍。
接下來究竟應該往哪裡走?
更重要的是,戰場局勢瞬息萬變。
自己在地圖上能夠清楚看見敵我雙方的所有部署,可真正身處其中時,卻不可能擁有這種近乎俯瞰全域性的視野。
一旦對敵軍動向判斷失誤,哪怕只錯了一兩日,都有可能迎面撞上重兵,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
徐達手中的筆漸漸停了下來。
他的神色,也第一次變得無比凝重。
「好一個聲東擊西,避實擊虛。」
「此人並非只是在躲避追兵。」
「他每一次改變方向,都是在逼迫敵軍跟著改變部署。看似被幾十萬大軍追趕,實際上,卻是用三萬餘人調動幾十萬敵軍來回奔波。」
朱標聽見這番話,心中震撼更甚。
「魏國公的意思是,他從被圍堵的一方,變成了掌握主動的一方?」
「正是。」
徐達沉聲說道:
「兵力強弱,從來不只看人數。」
「敵軍雖多,卻分屬不同方向,各支兵馬之間需要協調,也要保護諸多城池和要地。」
「這位統帥便不斷製造假象,讓敵人無法判斷他的真實目標。」
「敵軍不知道他究竟要渡江、攻城,還是向其他方向突圍,只能處處設防、處處調兵。」
「可每一次調動,都會讓其他地方露出破綻。」
說到這裡,徐達停頓了一下。
「只是這些道理說起來容易,真正做起來,卻難如登天。」
朱元璋一言不發地盯著地圖。
他同樣是久經沙場之人,當然看得出其中的兇險。
這一系列行動但凡有一次判斷錯誤,後果都會不堪設想。
第一次渡赤水後若撤退不夠果斷,可能被敵軍堵在川南;
第二次回師若速度不夠快,便無法抓住黔北空虛的機會;
第三次渡河若不能騙過敵人,第四次折返時便很可能迎面撞上追兵。
而威逼貴陽、佯攻昆明,更是將敵方最高層的反應也計算在內。
不僅要算軍隊,還要算人心。
算敵方統帥最擔心什麼,算對方在何種情況下必然調兵,甚至還要算地方軍隊彼此儲存實力的心思。
朱元璋沉默良久,才緩緩說道:
「這仗打得確實漂亮。」
「不爭一城一地,不計一時得失,唯一目的便是跳出包圍。」
「只要能儲存隊伍,今日丟掉的地方,以後總有機會奪回來。」
「為了眼前的一點小利,拿全軍的性命去賭,那才是真正的愚蠢。」
朱標聽到這裡,忍不住看了父皇一眼。
能夠讓向來不肯輕易服人的朱元璋說出打得漂亮四個字,足以證明這場戰役的分量。
貞觀年間。
李世民同樣命人取來輿圖,在上面復原四渡赤水的大致路線。
他時而皺眉,時而用手指沿著行軍路線不斷移動。
長孫皇后沒有打擾他。
她知道,李世民已經完全沉浸到了這場跨越千餘年的戰役之中。
過了許久,李世民才抬起頭,沉聲說道:
「此戰最難的,不是渡過四次赤水。」
「而是在每一次轉向之前,都能大致判斷出敵軍會如何反應。」
「第一渡是為擺脫當前之敵;第二渡是趁敵軍部署變化,殺回兵力空虛之地;第三渡則繼續製造北上的假象;第四渡才是真正跳出包圍的關鍵。」
「前面每一步,都是在為後面創造條件。」
「可一切計劃又並非從一開始便完全固定。」
李世民看著地圖,眼中精光閃爍。
「一定是根據敵軍的變化不斷調整。」
「若只是事先定下路線,再機械地照著走,絕不可能避開數十萬人的圍追堵截。」
「這位統帥真正厲害的地方,在於他始終在變。」
「敵變,他也變;敵軍以為掌握了他的意圖時,他便立刻改變意圖。」
「以己之變,逼敵隨之而變。等敵軍露出破綻,再抓住最短暫的機會衝出去。」
說到這裡,李世民長長吐出一口氣。
「若讓朕身處同樣的境地……」
他沒有立刻說自己一定能夠做到。
因為真正精通軍事的人,往往比普通人更清楚一場勝利背後究竟有多少難以複製的條件。
在已經知道結果的情況下,根據地圖覆盤,總能找到一條看似正確的道路。
可若真的身處當時,面前沒有標註清楚的敵軍位置,也不知道敵方下一步會如何調動,身邊更是三萬餘名疲憊之師,每一個命令都關係著全軍生死……
那便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李世民沉默片刻,最終坦然說道:
「朕沒有十足把握。」
長孫皇后微微睜大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