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兩人的震驚與心疼，永樂朝中的朱棣卻始終沒有說話。
他微微眯起眼睛，認真打量著天幕中的每一根樑柱、每一處結構。
眼前的長陵，既熟悉，又陌生。
熟悉，是因為長陵本就始建於他的統治時期，許多規制和布局，都由朝廷官員親自審定。
陌生，則是因為天幕中展現的長陵，已經經歷了數百年風雨。
他如今尚且活著，陵寢也還沒有完全成為埋葬他的地方。
可在天幕之中，他已經變成了史書上的永樂大帝，長陵也成為後世百姓能夠買票參觀的景點。
這種感覺實在難以形容。
要說高興，那自然不可能。
畢竟沒有哪個活著的皇帝，會在親眼看見自己陵墓時感到由衷欣喜。
更何況，後世百姓還能在裡面自由走動，甚至對著大殿與碑石拍照。
從帝王的角度來看，多少有些冒犯。
可若說憤怒，卻又似乎不太合適。
數百年歲月過去，王朝興衰，天下易主。
自己的陵墓非但沒有被徹底摧毀，反而被後世修繕保護起來。
那些金絲楠木大柱依舊挺立，大殿依舊儲存完整，後世之人也仍然知道這裡埋葬的是永樂皇帝。
這已經比歷史上無數被盜掘、焚毀，甚至連位置都無法確定的帝陵好上太多。
沉默許久後，朱棣才低聲說道：
「原來，朕與皇后的長陵，在數百年以後是這般模樣。」
朱高熾站在身後，聽到皇后二字時，心中微微一顫。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徐妙雲身上。
此刻，他已經越來越確信，天幕中的少女，正是年輕時候的母后。
朱棣顯然也有著同樣的判斷。
否則，他絕不會說出朕與皇后的長陵這種話。
朱高煦遲疑了一下，低聲說道：
「父皇，至少長陵還在。」
「而且看起來，後世之人保護得還算不錯。」
朱棣瞥了他一眼。
「朕還用你提醒？」
朱高煦立刻閉上了嘴。
就在三朝眾人各有所思之時，現代這邊的徐妙雲忽然停下腳步。
她像是發現了什麼，目光越過大殿一側，落在不遠處的一塊石碑上。
石碑歷經歲月洗禮，表面留下了明顯的斑駁痕跡。
可上面的字跡，卻依然能夠看得十分清楚。
徐妙雲微微蹙眉，下意識走近了幾步。
「公子，那塊石碑上寫的是什麼？我怎麼覺得有點問題啊？」
葉青順著她的目光望去，表情忽然變得有些古怪。
李麗質也跟了上來。
天幕另一端，李世民、長孫皇后、朱元璋、朱標、朱棣以及永樂朝的滿朝文武，全都下意識將目光投向了那塊石碑。
下一刻，石碑上的幾個大字，清晰地出現在所有人眼前。
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
空氣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
李麗質怔怔地望著石碑，最開始還沒有意識到這幾個字有什麼問題。
可片刻之後，她忽然想起了什麼，臉上的神情頓時發生了變化。
「成祖？」
她下意識轉頭看向徐妙雲，不解的問道：
「大明的開國皇帝，不是太祖嗎？怎麼成成祖了？」
徐妙雲沒有回答。
她同樣盯著石碑上的成祖二字，眼中滿是錯愕。
身為魏國公徐達之女，她自幼熟讀經史，自然明白廟號意味著什麼。
祖與宗，絕不是可以隨意使用的稱呼。
一般而言，開創基業、奠定王朝根本的皇帝稱祖。
而繼承並守成的後世皇帝則是稱宗。
大明由朱元璋開創，朱元璋死後的廟號為太祖，理所當然。
可這個永樂皇帝，為何又被稱為成祖？
一個王朝，竟然出現了兩位祖？
貞觀朝中，李世民臉上的神情也變得格外古怪。
他先看了一眼石碑，又緩緩轉過頭，看向朱元璋。
作為大唐第二位皇帝，他的廟號正是太宗。
這點從後世的稱呼中就可以看出來。
所以對於廟號中的規矩，他自然再清楚不過。
唐高祖李淵開創大唐，因此稱祖。
他李世民即便平定四方、開創貞觀之治，死後也只是太宗。
這不是說他的功績不夠，而是因為帝王廟號自有規制。
可大明這裡，情況顯然不太對勁。
李世民遲疑片刻，試探著問道：
「朱元璋，這永樂皇帝難道也是大明的開國之君？」
「要不然，他為何會被稱為成祖？」
朱元璋沒有回答。
因為此刻，他的臉色已經陰沉得近乎能夠滴出水來。
他死死盯著石碑上的成祖二字，額角青筋緩緩跳動。
而永樂朝中，氣氛更是瞬間降到了冰點。
朱棣最開始同樣愣了一下。
他甚至懷疑自己看錯了，又將那幾個字重新看了一遍。
大明成祖文皇帝之陵。
成祖。
不是太宗。
真的是成祖！
短暫的死寂之後，朱棣終於回過神來。
下一刻，他猛然轉身，破口大罵：
「他大爺的！」
「老子的廟號不應該是太宗嗎？」
「誰給朕改成成祖了？！」
他的聲音如同驚雷一般，瞬間傳遍整座大殿。
「這是生怕後世不知道，老子這個皇位是造反得來的，是不是？」
此言一出，在場文武百官臉色大變，齊刷刷跪倒在地。
「陛下息怒！」
「陛下息怒！」
眾人將頭死死貼在地面上，連大氣都不敢喘一下。
因為他們都看得出來，此刻的朱棣已經憤怒到了極點。
如果眼神能夠殺人，那麼那塊數百年後的石碑，恐怕已經被他劈成了無數碎片。
朱棣發動靖難、奪取皇位之後，最在意的事情是什麼？
不是別人誇讚他善戰，也不是文武百官稱頌他的功績。
而是皇位的正統性！
他費盡心思強調自己是奉天靖難，是清君側，是繼承太祖高皇帝的祖訓。
他甚至恨不得將建文一朝從史書上徹底抹去，好讓後世相信自己是順理成章繼承皇位。
所以按照正常規制，他死後的廟號應當是太宗。
太宗是什麼？
那是繼承太祖基業，並將王朝發揚光大的第二代雄主！
從漢太宗劉恆，到唐太宗李世民。
太宗這個廟號不僅足夠尊貴，而且象徵著王朝正統傳承。
可現在，後世子孫竟然將他改成了成祖。
表面上看，廟號從宗變成了祖，更加尊貴。
可問題是，大明已經有太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