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怕的，就是後世子孫效仿自己，以藩王之身起兵造反，禍亂朝綱，讓大明陷入內亂，讓自己的靖難之舉淪為後世效仿的逆例。
如今得知對方是遵祖訓、合法繼位，並非造反奪權，他心中所有的忌憚、猜忌、惱怒，盡數煙消雲散。
只要不是學他謀逆篡位，一切都好說！
李世民聞言，眼底也掠過一絲羨慕與感慨，輕聲嘆道：
「原來是宗法傳承、祖訓所定的正統繼位……大明朝這一樁變故，倒是比朕當年的玄武門之變，體面太多了。」
而徐妙雲此刻也徹底恍然，瞬間串聯起所有前因後果，眸光微動，輕聲開口：
「我明白了。」
「嘉靖帝以旁藩繼位，生父並非先帝，故而他登基之後，想要追尊生父為帝、入太廟享萬世祭祀。可大明太廟規制固定、位次有限，這才動了改廟號、騰位置的心思……」
鋪墊至此，永樂廟號被改的真正緣由，已然呼之欲出。
「對。」
葉青點了點頭，繼續說道：
「但永樂皇帝的地位太重要，不可能隨意遷走。」
「於是，嘉靖皇帝就將永樂皇帝的廟號從太宗改為成祖，從而進一步抬高了他的地位，使他成為萬世不祧之君。」
「然後再借著重新調整太廟制度的機會，將自己的生父追尊為皇帝，升祔太廟。」
「當然，這件事背後還涉及當時複雜的政治鬥爭，不只是簡單騰一個位置。」
「但永樂皇帝從太宗變成成祖，最直接的誘因，確實與那位皇帝想讓自己的生父進入太廟有關。」
周圍再次安靜下來。
李麗質眨了眨眼睛，半晌才理清其中關係。
也就是說，永樂皇帝本人從來沒有想過稱祖。
他死後最初得到的廟號，也是符合王朝禮制的太宗。
直到一百多年後，一位後世皇帝為了抬高自己親生父親的地位，這才重新調整太廟格局，順帶將太宗改成了成祖。
李麗質神情古怪地問道：
「所以，永樂皇帝什麼都沒有做，廟號便被後世子孫改了？」
「沒錯。」
葉青笑著說道：
「嚴格來說，這件事與永樂皇帝本人沒有多少關係。」
「他活著的時候，也不可能預料到一百多年後會有一個後代，為了追尊自己的父親，給他改了廟號。」
徐妙雲臉上漸漸浮現出不滿之色。
「太子殿下的後人怎麼能這樣？」
「這不是將永樂皇帝置於不義之地嗎？」
「他原本是太宗，卻被後人改為成祖。不了解其中緣由的人看到之後，豈不是會以為他自認功績勝過先帝，要與太祖皇帝並列？」
說到這裡，她又看了一眼那塊石碑。
「更何況，太廟祭祀乃是國之大事。」
「那位後世皇帝為了自己的私心，竟然擅自更改祖宗廟號，未免太過胡鬧。」
葉青聽見太子殿下的後人幾個字，表情頓時變得有些微妙。
徐妙雲口中的太子，自然是朱標。
在如今的洪武年間，所有人都認定朱標會成為大明的第二位皇帝。
因此，她下意識便以為後世大明皇帝都是朱標的子孫。
可真實的歷史顯然不是這樣。
葉青沒有立刻糾正，只是說道：
「從禮法角度來看，這件事在當時確實引起了很大的爭議。」
「不過，那位嘉靖皇帝堅持自己的主張，群臣也無法阻止。」
洪武朝中，朱元璋聽完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臉上的怒火終於消散了一些。
至少，這位永樂皇帝並不是主動稱祖。
而且最初的廟號確實是太宗。
這說明大明前期的子孫尚且知道禮數，並沒有公然弄出第二位與他並列的祖。
至於一百多年後的那個不肖子孫……
朱元璋的眼中再次閃過一抹寒光。
為了把自己的親爹送進太廟，竟敢隨意改動祖宗廟號，折騰國家禮制。
雖然比永樂皇帝主動稱祖好上一些，卻也沒有好到哪裡去。
最重要的是，此事至少和朱標本人沒有直接關係。
想到這裡，朱元璋緩緩轉過頭，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朱標。
朱標感受到父親的目光，立即挺直身體，毫不猶豫地保證道：
「父皇放心。」
「兒臣將來一定嚴加約束子孫，絕不允許他們為了個人私心，擅自更改祖宗廟號。」
「太廟祭祀關係國本，更關係孝道與禮法，豈能任由後人隨意更改？」
「誰若敢做出這種醜事，不必父皇動手，兒臣便先依照祖訓處置！」
朱元璋的臉色稍稍緩和，提醒道：
「這不僅要寫入祖訓，還要讓雄英他們全都背熟！」
朱標連忙應道：
「兒臣謹記。」
只是他並不知道，給朱棣改廟號的嘉靖皇帝，根本不是朱標這一脈的後人。
而且在真正的歷史中，朱棣能夠成為大明太宗，本身便已經意味著朱標一脈失去了皇位。
永樂朝中，朱棣與滿朝文武同樣愣了許久。
朱棣原以為，某個後世皇帝是為了吹捧他的功績，才將他的廟號由太宗抬高為成祖。
雖然這種做法依舊不合他的心意，但至少說明後人認可他的功業。
可他怎麼也沒有想到，真相竟然是某個不肖子孫想把自己的父親送入太廟！
他朱棣的廟號，居然成了後世子孫調整太廟祭祀的手段！
「混帳！」
朱棣咬牙切齒地罵道：
「為了追尊自己的親爹，竟敢拿朕的廟號做文章！」
「他想讓自己的父親進太廟，直接依照禮法與群臣商議便是，為何要將朕從太宗改為成祖？」
「難道沒有朕給他撐著，這個不肖子孫就不知道該怎麼認爹了？」
跪在地上的朱高熾低著頭，根本不敢回答。
他現在同樣滿腹怨氣。
自己連那個一百多年後的子孫是誰都不知道，卻已經替對方跪在這裡承受父皇的怒火。
更讓他頭疼的是，對方的做法實在讓人難以辯解。
你想孝敬自己的親生父親沒有問題。
可你折騰祖宗廟號做什麼？
朱高熾心中暗暗決定，等今日回去之後，他一定要把此事寫下來，嚴禁後代擅改朱棣的廟號。
倘若後人還是做了，那至少也不能怪到自己頭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