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話,徐妙雲和李麗質立刻來了興趣。
「什麼原因?」
兩人幾乎同時開口。
不過,相比之下,李麗質更多的是好奇。
畢竟她是貞觀年間的大唐公主,大明朝發生的事情,對她而言,終究是數百年後的歷史。
徐妙雲卻不一樣。
她本就是大明之人,葉青口中的那些名字,有些甚至是她平日裡能夠見到的長輩。
一樁持續十年的大案,又有誰敢保證,自己的親人不會被卷進去?
葉青看出了她的心思,也沒有賣關子,回答道:
「很簡單,皇權與相權的矛盾。」
話音落下,天幕兩端的眾人紛紛皺起眉頭。
尤其是朱元璋、李善長與胡惟庸三人。
一個是皇帝,一個做過丞相,一個正在做丞相。
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他們比旁人更容易明白。
徐妙雲輕輕吸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問道:
「青哥,你的意思是,陛下想要處置的,不只是胡惟庸這個人?」
葉青點了點頭。
「對。」
「在朱元璋看來,丞相總領朝政,權力太大。若是再碰上一個擅權的丞相,許多政務還沒送到皇帝面前,就已經被他決定了。」
「皇帝想知道什麼,下面的人卻先替皇帝篩選一遍。」
「你說,這天下究竟是誰在做主?」
洪武年間。
在聽到這話後,朱元璋的臉色越發陰沉。
胡惟庸低著頭,額角已經滲出了汗水。
葉青繼續說道:
「所以,胡惟庸被誅之後,朱元璋廢除中書省和丞相,讓六部直接向皇帝負責。」
「延續了上千年的宰相制度,在大明這裡,被他一刀斬斷了。」
徐妙雲聽到這裡,終於明白了幾分,但隨之而來的便是更加疑惑的問題:
「可廢除丞相,洪武十三年便已經做到了。」
「為什麼這樁案子,還能一直追查到洪武二十三年?」
「這就要說到後來陸續出現的告發了。」
葉青緩緩說道:
「胡惟庸案最初的處置,集中在擅權枉法等問題上。現存記載對最初是否已經涉及謀反,表述並不完全一致。」
「但有一點很清楚,後來那套勾結外敵、意圖起兵的罪狀,並不是在洪武十三年就一次性全部公布出來的。」
「胡惟庸死後數年,仍不斷有人告發,又陸續出現了所謂通倭、通元,以及蓄養死士、圖謀不軌的供詞。」
聽到這話,李麗質神情一變,問道:
「通倭、通元?」
「就是勾結倭人和北元?」
「不錯。」
葉青點頭,解釋道:
「原本圍繞一個丞相擅權展開的案件,就這樣隨著新的告發和供詞,一步步擴大。」
「被追究的人,也從胡惟庸身邊的親近之人,逐漸擴充套件到更多與他有關的官員、勛貴。」
聽到這裡,兩朝不少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
擅權枉法,已經是重罪。
可勾結外敵、圖謀造反,性質便徹底不同了!
何況胡惟庸還曾是百官之首。
這樣的人若真與外敵相通,所能造成的危害,豈是普通官員能夠相比的?
胡惟庸再也忍不住,猛地抬起頭,連忙表態說道:
「陛下!臣絕無勾結外敵之心!」
對此,朱元璋並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胡惟庸,目光沉得讓人心頭髮冷。
另一邊,徐妙雲卻聽出了葉青話中的謹慎,小聲問道:
「青哥,你說的是……所謂的罪狀?」
葉青看向她,輕輕點頭,解釋道:
「因為這些告發里,究竟有多少屬實,多少是攀附牽連,後世一直存在爭議。」
「我們能知道朝廷最後用了什麼罪名,卻不能把每一份供詞,都當作已經查實的事實,畢竟大明朝距離如今,已經有大幾百年的時間了。」
李麗質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她忽然覺得,這樁案子比自己先前想的,還要複雜得多。
葉青則繼續說道:
「胡惟庸是淮西勛貴勢力中的重要人物。許多開國文武大臣,與他有同僚、舊交,甚至姻親關係。」
「這點,妙雲你應該清楚。」
徐妙雲默默點頭。
大明開國的那批人,有多少是一起征戰多年,又有多少彼此結了親,她自然知道。
畢竟她父親就是開國六公爵之一的徐達。
「這些關係,本來未必意味著參與謀反。」
「可一旦開始追究同黨,往來、薦舉、婚姻,乃至一句沒有上報的話,都可能成為查問的依據。」
「被告發的人越多,供詞牽出的名字也就越多。」
洪武年間,幾個文官的臉色已經白得嚇人。
他們平日裡去過胡惟庸府上,也受過他的提攜。
原本再尋常不過的人情往來,此刻竟讓他們如坐針氈。
葉青看著徐妙雲,語氣漸漸沉了下來,說道:
「從政治局勢來看,朱元璋早年還需要依靠一部分開國功臣穩定朝廷。」
「倘若一下子處置太多人,軍政兩邊都會受到衝擊。」
「隨著天下逐漸安定,皇帝對朝廷的控制越來越強,繼續追究舊案所要顧慮的事情,也就少了。」
「這是一種解釋,不能說我們已經知道他每一步究竟在想什麼。但這樁案子後來確實成為了清理功臣勢力的重要手段。」
聽到這裡,李善長的手,緩緩攥緊了。
他已經隱約猜到,接下來會聽見什麼。
果然,葉青下一句話,便讓他心頭狠狠一沉。
「到公元一三九零年,也就是洪武二十三年,李善長被追究與胡惟庸案有關的罪責。」
「同時遭到處置的,還有一批侯爵和大臣。」
聞言,徐妙雲臉色微變,瞬間就明白了過來:
「所以,韓國公最後也是被卷進了這樁案子?」
「對。」
葉青點頭說道:
「先前說過,他被指控知道胡惟庸謀反,卻沒有揭發。」
「到了這一步,案件的重點,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年的丞相擅權。」
「因為朝廷追究的是謀逆,是通敵,是誰曾經參與、誰曾經知情,又是誰隱瞞不報。」
聞言,李善長緩緩閉上了眼睛。
直到此刻,他才真正聽明白,自己未來是如何走到那一步的。
不是胡惟庸死了,這件事便結束了。
恰恰相反。
胡惟庸死後,籠罩在朝堂上的這片陰影,又延續了多年。
葉青接著說道:
「謀逆在古代是最重的罪之一,可以牽連家屬,也可以追究同黨。」
「不是說與胡惟庸見過面,就必然有罪。但在不斷擴大的追查中,許多原本的關係,都可能被拿來證明所謂的同黨身份。」
「至於廢除丞相,也不只是撤掉一個職位那麼簡單。」
「舊有的權力關係還在,依附丞相的官員還在。持續多年的追究,既打擊了這些關係,也震懾了百官。」
「從此以後,誰還敢輕易提出,重新設一個總領朝政的丞相?」
貞觀年間,房玄齡與長孫無忌對視一眼,神情都十分凝重。
朱元璋則一言不發。
他的目光從胡惟庸身上移開,又緩緩掃過殿中的百官。
凡是被他看到的人,無不低下了頭。
徐妙雲沉默片刻,終於輕聲問道:
「青哥,這樁案子……最後到底牽連了多少人?」
葉青看著她,緩緩吐出一個數字:
「據史書記載,前後被誅殺的,達三萬餘人。」
話音落下,兩朝驟然一靜。
李麗質睜大了眼睛。
徐妙雲更是指尖一顫,半晌沒有說出話來。
三萬餘人。
方才聽到十年,她已經覺得難以置信。
如今再聽見這個數字,才明白那十年究竟意味著什麼。
葉青的聲音仍在繼續:
「胡惟庸案,是通常所說的洪武四大案中,牽連人數最多、延續時間最長的一樁。」
「胡惟庸死在洪武十三年。」
「可直到洪武二十三年,仍有人因為他的案子,被送上刑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