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言，朱元璋冷哼一聲，十分冰冷的說道：
「官印在手，便是替朝廷辦事。若連他們都敢拿印信作假，其他人還有什麼不敢做的？」
葉青看著兩人，最終選擇為朱元璋辯解：
「所以，朱元璋要殺的，是這套做法背後的關鍵人物，是那些明知規矩卻仍然上下勾結、利用官印作弊的禍根。」
「他想讓百官知道，錢糧運送困難，可以想辦法解決；帳目核算麻煩，也可以重新制定章程。」
「但誰也不能拿空白公文和官印糊弄皇帝。」
徐妙雲聽到這裡，臉色卻沒有放鬆，而是繼續問道：
「可既然地方官確實有難處，查得太急，會不會也出現冤案？」
葉青沉默了一下，隨後說道：
「會。」
這個回答，讓徐妙雲和李麗質都安靜下來。
「朱元璋的性格，本就不喜歡給官員留下太多辯解的餘地。再加上錦衣衛查案迅速，審訊手段強硬，所以風聲一緊，導致很多人為了自保，便會互相揭發。」
「有些官員可能確實參與了違規蓋印，有些人只是經手文書，還有一些人僅僅與涉案者有往來。」
「於是乎，在層層追查、互相攀扯之下，案件很容易越查越大。」
「這其中，當然也可能有查錯、殺錯的人。」
聽到這話，徐妙雲輕輕嘆了一口氣，無奈的說道：
「可陛下明知道可能會錯殺，還是要繼續查下去？」
「不錯。」
葉青點了點頭，說道：
「因為在那個時候，朱元璋認為不狠一些，就管不住這個剛剛建立的朝廷。」
「他擔心的不是某一個官員貪了幾石糧、改了幾個數字，而是整個官場逐漸形成一條規則：只要大家都這麼做，皇帝就不能把所有人都殺了。」
「倘若真形成了這種想法，那麼皇帝的命令就只剩下一紙詔書，到了地方，還不是由官員想怎麼執行就怎麼執行？」
李麗質聽到這裡，忍不住說道：
「以殺止亂，確實能讓百官害怕。」
「但若殺得太過，也會讓臣子只求自保，再沒人敢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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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沒有反駁，而是接著說道：
「這正是朱元璋治國最有爭議的地方。」
「他的辦法往往見效很快，能在短時間內壓住官場，建立皇帝的絕對權威。」
「可代價同樣明顯。官員為了不被牽連，可能會更加謹慎，甚至不敢如實報告問題。」
「原本是為了杜絕假帳，最後卻可能讓一些人學會用更隱蔽的方式應付朝廷。」
洪武年間，戶部官員聽得心驚膽戰。
他們知道，皇帝確實需要真實的帳目。
可也知道，若是把所有問題都照實上報，最後未必就能得到寬宥。
於是，很多人寧願想辦法讓帳面看起來沒有問題，也不願主動把麻煩送到皇帝面前。
葉青看著徐妙雲，又說道：
「至於這場空印案究竟死了多少人，後世一直有不同說法。」
「民間流傳過一個非常驚人的數字，說這場案件牽連了八萬人。」
聽到這個數字，李麗質和徐妙雲忍不住睜大了眼睛。
八萬人？
要知道，就算是牽扯數十年的胡惟庸案，也才只有三萬人啊。
「當然了，這個數字未必可靠。」
看著兩人震驚的模樣，葉青搖了搖頭，解釋道：「因為《明史》中有記載。按照其中的說法，被處置的主要是掌管印信、負責文書蓋印的官員，其他相關官員並沒有像民間傳說那樣，被大規模全部殺掉。」
「所以，八萬人的說法，不能直接當成確切事實。」
聽到這話，徐妙雲終於鬆了一口氣。
不是確切事實就好。
葉青看著眾人，沉默片刻後，又緩緩說道：
「所以，後世才會有人認為，空印案是一樁冤案，是朱元璋暴政的證明。」
「畢竟，地方官有運輸上的客觀困難，提前蓋印也未必代表他們真的貪污。朱元璋卻因為這種做法，殺了不少官員。」
「從這個角度來看，說它冤，說朱元璋手段過於嚴酷，並不是完全沒有道理。」
徐妙雲輕輕蹙眉，問道：
「可青哥你剛才又說，陛下並不只是為了殺人立威，而是想整頓整個錢糧制度。」
「那這件事究竟該怎麼評價？」
葉青看了她一眼，緩緩說道：
「問題就在這裡。」
「很多人只看見了朱元璋殺人，卻沒有注意到，那個時候的大明，根本就沒有一套足夠成熟的制度，來承受朱元璋想要實現的皇權集中。」
聞言，徐妙雲有些疑惑，問道：
「比如呢？」
「比如朱元璋要求皇權高度集中。」
葉青解釋道：
「在他的設想中，大明所有的錢糧、人口、軍隊和地方事務，都應該一筆一筆記清楚，一級一級核對上來。」
「皇帝要知道天下有多少糧食，戶部要知道各地交了多少，地方官也必須說明每一石糧食從哪裡來、經過誰的手、最後到了哪裡。」
「這個想法本身沒有錯，甚至可以說非常先進。」
「可問題是，那個時候的大明，根本沒有足夠的條件做到這一點。」
李麗質聽到這裡，忍不住問道：
「是因為官員不夠嗎？」
「官員不夠只是其中一個原因。」
葉青搖了搖頭，回答道：
「更重要的是，路還是舊時代的路，官還是舊時代的官，倉也是舊時代的倉。」
「很多地方道路難行，水運不穩，驛站和倉儲年久失修。錢糧從地方送到京城，動輒數百里、上千里，中間要經過無數次裝卸、交接和核對。」
「每一次轉運，都可能出現損耗；每一個環節，都可能有人疏忽；每一座倉庫，也都可能遭遇霉變、鼠害和失火。」
「可上面的制度，卻要求帳目必須整整齊齊，數字必須完全對得上。」
說到這裡，葉青輕輕嘆了一口氣。
「上頭的制度比天還硬，而下頭的現實卻比泥還軟。」
「這兩者夾在一起，最先被擠壓的，就是夾在中間辦事的官員。」
聽到這裡，殿中眾人都開始沉默不語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