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笑了笑,只是笑意中帶著幾分無奈,說道:
「他們當然知道。」
「可上面的人也有自己的難處。」
「朝廷考核地方,首先看的就是帳面。數字清楚,手續齊全,才能向上交差。」
「如果每個地方都說自己有損耗,每一筆錢糧都要重新查驗、重新核算,那麼戶部的帳就永遠對不上。」
「所以,上面的人只看數字,下面的人只求過關。」
「地方為了不擔責,想辦法把帳做得好看;上面為了完成考核,只要帳面能對上,便暫時不去追究其中的過程。」
葉青抬起手,在空中輕輕劃了一下,總結道:
「這一來一回,整個官場就會慢慢形成一種默契。」
「大家都知道真實情況並不完全是帳上寫的那樣,可大家又都按照帳面上的數字辦事。」
「最後,帳是對上了,文書也齊全了,可帳上的數字卻未必是真的。」
這下,房間內徹底安靜下來。
徐妙雲的臉色越發凝重。
她終於明白,空印案真正可怕的地方,並不只是有人提前蓋了印。
而是這件事背後,已經出現了一整套從地方到京城、從經手官到上級官員的潛在規則。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為了方便。
每個人都覺得自己只是為了避免擔責。
可所有人都這麼做,朝廷看到的就不再是真實的錢糧情況。
就在這時,葉青沉聲說道:
「這就意味著,朝廷會逐漸失去對地方財政的真實掌控。」
「皇帝以為各地已經把錢糧如數送到,戶部以為各地帳目清清楚楚,地方官則以為只要最後把數字補齊就不會出事。」
「可一旦遇到災荒、戰爭,或者需要緊急調糧,問題就會全部暴露出來。」
「帳面上有糧,倉庫里卻沒有;帳面上有錢,國庫里卻拿不出來。」
「到了那個時候,誰也不知道究竟是誰說了假話,更不知道缺口到底從哪一環開始出現。」
朱元璋的臉色已經陰沉到了極點。
他盯著天幕,冷聲說道:
「朝廷養官,是讓他們替咱理政,不是讓他們上下串通,把一筆糊塗帳送到咱面前。」
「所以啊,在朱元璋看來,空印不是幾個官員圖省事,而是地方官場與戶部之間形成了對制度的規避。」
「哪怕其中有些人沒有貪墨,也沒有謀反,只要他們習慣了用這種方式處理公文,朝廷的法令就會逐漸失去約束力。」
「規矩一旦被撕開一道口子,後面的人只會越來越大膽。」
徐妙雲明白過來後,輕聲說道:
「所以,陛下要查的,其實是這套官場上的默契。」
「對。」
葉青點頭回答道:
「他想讓所有官員知道,帳可以慢,路可以遠,事情可以難辦,但不能拿一張蓋了印的空白文書來糊弄朝廷。」
「因為在他看來,錢糧帳目一旦失真,丟掉的就不只是幾筆數字,而是皇帝對整個國家的掌控。」
李麗質沉默片刻,問道:
「可是,如果制度本身太過嚴苛,讓地方官不敢如實上報,那是不是也說明,問題並不全在地方官?」
葉青看了她一眼,點頭說道:
「你說得沒錯。」
「空印案之所以一直存在爭議,就在於它既有官員違規的問題,也有制度設計過於僵硬的問題。」
「地方官怕擔責,於是想辦法繞開規矩;上級官員只看結果,於是預設帳面上的整齊。」
「等到朱元璋突然嚴查,原本被所有人默許的做法,便一下子變成了重罪。」
說到這裡,葉青輕輕嘆了一口氣。
「所以,空印案真正揭開的,不只是幾張提前蓋印的文書。」
「而是大明初期,官府運轉中的一個巨大矛盾。」
「朝廷需要絕對準確的帳,可現實中的運輸、交接和核算,又很難做到絕對準確。」
「官員想要活下去,便只能在規矩與現實之間尋找縫隙。」
「而朱元璋最不能接受的,就是這些縫隙最後變成了整個官場都預設的做法。」
「當然,這件事還得放在大明剛剛建立不久的背景下看。」
「那時候的百官,雖然換了朝服,進了大明的朝廷,可許多人身上,依舊帶著前朝官場留下來的習氣。」
「遇到事情,先想著怎麼把責任推開;碰到規矩,先想著怎麼鑽空子。只要上面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下面的人就敢把這種做法當成慣例。」
李麗質若有所思,問道:
「也就是說,朱元璋擔心的不是一次空印,而是有人把空印變成了整個官場的潛規則?」
「對。」
葉青點了點頭,解釋道:
「如果皇帝對此不聞不問,那在百官看來,就等於朝廷預設他們可以用假帳應付上級。」
「今天是錢糧數目可以事後填寫,明天就可能是庫銀、軍械,甚至軍隊人數也可以照著帳面編造。」
「長此以往,官員只會越來越大膽。到最後,朝廷手裡拿到的每一份文書,可能都只是為了交差而做出來的假帳。」
聽到這裡,朱元璋的臉色越發陰沉。
葉青繼續說道:
「所以,朱元璋這一次才會如此震怒。」
「在他看來,若是自己明知有人拿著官印作弊,還選擇輕輕放過,那就不是寬厚,而是在縱容。」
「更何況,大明剛剛立國,朝廷還沒有建立起穩定的規矩和威信。這個時候若不殺幾個人立威,百官又怎麼會真正把皇帝的命令放在心上?」
徐妙雲聞言,皺眉道:
「所以陛下就選擇殺人?」
葉青點了點頭,回答道:
「是,朱元璋一怒之下,選擇用最直接、也最嚴厲的方式解決這件事。」
「不過,按照《明史》的記載,朱元璋重點處置的,並不是所有參與錢糧運輸的官吏,也不是那些最底層、被迫按照慣例辦事的小吏。」
「真正被他盯上的,是掌管印信、負責蓋印,以及利用官印違規辦理文書的官員。」
聽到這話,徐妙雲微微一怔,問道:
「也就是說,陛下認為他們才是問題的源頭?」
「沒錯。」
葉青說道:
「在朱元璋看來,普通小吏或許只是奉命或者被迫行事,地方運輸中的損耗也可能確實存在。」
「可那些掌握官印的人,明知道印信代表朝廷權力,卻仍然提前把印蓋在空白文書上。」
「甚至還有人上下聯絡,彼此配合,用這種辦法規避核查。」
「也就是說,他們不是單純被逼著蓋印,而是拿著朝廷的印信,主動參與了這套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