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想知道另外三案,徐妙雲自然也想知道。
至於李麗質,則更多是在看熱鬧。
對她來說,大明發生的許多事情,以及其中涉及的制度,都能成為了解後世、借鑑治國的機會。
葉青想了想,說道:
「既然如此,那就先說說空印案。」
「洪武十五年,朱元璋下令查辦空印。」
「妙雲應該知道,如今大明的賦稅,大多不是直接交白銀。百姓往往要拿糧食、布匹等實物抵稅。」
徐妙雲輕輕點頭,回答道:
「如今銀兩確實不多,百姓納稅,多是以糧食、布匹折算。」
「所以各地官府把這些東西收上來之後,再把這些錢糧一批批運往京城。這也就導致著,地方有地方的帳,戶部也有戶部的帳,只有兩邊的數目要核對得上,才算交差。」
說到這裡,葉青頓了頓,又道:
「按理說,這套辦法十分嚴謹,甚至能防止官員貪墨。可問題在於,路太遠,人太多,規矩又太死。」
「糧食運到半路,可能受潮、霉壞。船隻可能遇險。倉里的糧食也可能被鼠蟲糟蹋。再加上各地計量方法、交接環節不盡相同,導致到了京城,實際數量和帳冊上的數字難免出現出入。」
「可問題就來了,那就是法令是死的。也就是說只要帳目對不上,那麼地方官就得重新核算、重新報送。」
「可這麼一來,短則半個月,長了甚至要折騰幾個月。若是查出短少,有些官員還得自己賠上缺額。」
聽到這裡,徐妙雲和李麗質都沉默了下來。
她們能想像那種處境。
路上損耗未必是官員貪墨,可帳對不上,便要層層追查。
追查不清,便可能擔責。
所以官員怕的未必只是繁瑣,更怕最後稀里糊塗地背上罪名。
看著沉默的兩人,葉青繼續說道:
「於是,有些人就動了歪腦筋。」
「他們先把蓋好印的文書空著,等到了京城,核對完實際數量,再把數字填上去。這樣一來,途中損耗多少,就能在最後補進去,帳面也容易對得上。」
李麗質見狀,忍不住問道:
「聽起來像是為了應付路上的損耗。這樣做,難道也算大罪?」
葉青看向她,神色認真起來,說道:
「從經手官員的角度看,他們可能覺得自己只是圖個方便,避免反覆往返、耽誤公事。」
「可從朝廷的角度看,官印是國家權力的憑證,蓋了印的文書便具有公文效力。」
「先把印蓋在空白文書上,再等事後填入數字,就等於允許經手的人自行決定文書內容。」
「今天填的是錢糧損耗,明天呢?若有人藉機改帳、挪用公物,甚至偽造批文,旁人又該如何分辨?」
聽到這裡,殿中眾人的神情漸漸嚴肅起來。
朱元璋的目光落在天幕上,冷聲道:
「印信乃朝廷之物,豈能先蓋在空白紙上,再由人隨意填寫?」
顯然,徐妙雲也明白了過來,臉色逐漸變得凝重。
看著面前少女臉色的變化,葉青點了點頭,說道:
「朱元璋也是這麼想的。因為在他看來,這不只是官員為了省事,而是在拿朝廷的制度和印信開玩笑。」
葉青頓了頓,繼續說道:
「而且,這件事還要放在當時的背景下看。」
「據我所知,洪武年間的大明,白銀並不充裕,國庫也遠沒有後世想像中那麼寬裕。」
「朱元璋剛剛打下天下,北邊還要繼續防備元軍,許多地方的城牆需要修繕,軍隊需要整頓,官府需要重建,災荒之後還要賑濟百姓。」
「你們說,哪一樣不需要錢?」
聞言,徐妙雲輕輕嘆了一口氣。
自古以來,開國王朝都是無比困難的。
大明也不為過。
葉青看向徐妙雲,緩緩說道:
「所以,朱元璋最擔心的,未必是某一場仗打不贏。」
「打仗打不贏,至少還有徐達、李文忠這些名將可以想辦法,還有將士們可以拼命。」
「可如果國家的帳出了問題,事情就完全不同了。」
「帳目混亂,朝廷便不知道國庫究竟有多少糧食,也不知道各地究竟還剩多少儲備。」
「軍餉發不出去,軍隊便會不穩;軍隊一旦不穩,地方就可能生亂。」
「對剛剛建立的大明來說,軍餉斷了,糧道亂了,朝廷的命令便很難傳到地方。」
「到了那一步,國家就不是少收一些錢糧那麼簡單,而是整個朝廷都可能因此垮掉。」
聽到這話,洪武年間,殿中的武將與文臣紛紛變了臉色。
尤其是掌管錢糧的戶部官員,更是聽得額頭冒汗。
他們終於明白,為什麼朱元璋會對空印一事如此震怒。
這不是普通的文書疏漏。
而是在朝廷最需要清楚掌握錢糧的時候,有人把帳目本身變得不再可信。
李麗質若有所思地問道:
「可地方官也未必是故意欺瞞吧?」
「糧食運輸本就困難,路上有損耗,帳目自然容易出現差錯。若只是因為對不上數字,就嚴厲追究,地方官豈不是很冤枉?」
葉青點了點頭,說道:
「這正是這件事複雜的地方。」
「站在地方官的角度,他們確實有自己的難處。」
「路遠,運輸困難,途中又有各種不可預料的損耗。可難歸難,他們又不敢把真實情況全部寫上去。」
徐妙雲眉頭微皺,問道:
「為什麼不敢?難道他們認為陛下是那種毫不講理的皇帝嗎?」
「因為一旦寫明途中損耗,朝廷便會追問損耗是如何產生的。」
「若是查不清,或者被認為是管理不善,地方官就可能被追責。若是帳面上的數目少了,還得想辦法補上缺額。」
葉青解釋道:
「於是,有些官員為了保住自己的官位,就選擇不把問題寫在帳上。」
「他們寧願等錢糧運到京城,再根據實際數目重新填寫,也不願意在地方把損耗如實報上去。」
李麗質輕輕點頭。
可很快,她又發現了其中更大的問題,問道:
「那京城這邊呢?」
「京城的官員難道不知道運輸途中會有損耗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