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看著兩位少女凝重的神情,忽然放下了手中的茶杯。
「不過,你們也別因此就覺得,藍玉只是因為朱元璋要替孫子鋪路,才無辜送了性命。」
聽到這話,徐妙雲微微一怔。
難道還有原因?
在兩人疑惑的注視下,葉青繼續說道:
「我先前就說過,這幾樁大案里,只有李善長之死,才有點詬病。至於藍玉這些人,自身的問題可一點都不少。」
「因為若按當時的法度論,有些事,已經足以招來殺身之禍。」
聽到這話,徐妙雲立刻抬起頭,問道:
「他究竟做了什麼?」
不僅如此,洪武年間,朱元璋也緩緩坐直了身子。
方才聽了半天,彷佛自己殺藍玉,全是為了給繼承人清除障礙。
這種事,他不是做不出來。
可若藍玉本身便有罪,那自然又是另一回事。
畢竟,誅殺不法之臣,與無故屠戮功臣,留在史書上的評價可差得遠了。
咱老朱固然不怕罵,可也沒有平白替人背罵名的道理。
「第一件事,要從捕魚兒海大捷說起。」
葉青緩緩說道:
「藍玉率軍深入漠北,重創北元,俘獲了大批北元皇室成員與官員。這一戰,是他一生中最顯赫的戰功之一。」
徐妙雲越聽越疑惑,忍不住問道:
「這不是功勞嗎?」
李麗質也點了點頭,表示認可。
深入敵境,大破敵軍,俘獲皇室。
這樣的功績,放在哪一朝,都該重重封賞才對。
總不能因為功勞太大,皇帝不好封賞,便反過來說他該死吧?
「功勞當然是功勞。」
葉青看著兩人,神情漸漸嚴肅,說道:
「問題出在戰後。」
「按照史書記載,藍玉私下侵犯了被俘的北元皇帝妃子。後來朱元璋追問此事,那位元妃羞憤自盡。」
話音落下,徐妙雲臉上的疑惑瞬間凝住。
李麗質也不由得睜大了眼睛,難以置信的說道:
「他……竟敢如此?」
「俘獲敵國皇室,如何安置,如何處置,那是朝廷的事。」
葉青說道:
「更不用說,凌辱俘虜本就是惡行。藍玉卻仗著自己打了勝仗,擅自做出這種事。」
「朝廷以後還要招降北元餘眾。訊息一旦傳出去,別人會怎麼想?」
「投降之後,連妻女都保不住,那還不如死戰到底。」
這下,就連李麗質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生在帝王之家,自然明白,一名統帥在戰後的所作所為,同樣會影響接下來的戰事。
有時候,前線將士拼死換來的優勢,就會毀在這樣一件事上。
回過神來後,徐妙雲低聲問道:
「陛下沒有罰他?」
「有過申斥,也把這件事記了下來。」
葉青說道:
「史書還記載,原本擬封他為梁國公,後來改封涼國公,就是要藉此警示他。」
洪武年間。
朱元璋緩緩轉過頭,目光落在藍玉身上。
貞觀朝堂上,李世民看著天幕中的那名武將,也皺緊了眉頭。
打仗有本事,卻連這點約束都沒有。
這樣的人,領兵越多,惹出的禍也可能越大。
藍玉被看得頭皮發麻,忍不住低下頭,小聲嘀咕了一句:
「那不是還沒發生嗎……」
以後不干,不就成了?
只是這後半句話,在觸及朱元璋目光的一瞬間,便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葉青的聲音,卻還在繼續。
「第二件,毀關而入。」
「藍玉北征歸來,夜裡到了喜峰關。關吏未能及時開關接納,他竟然縱兵毀壞關門,帶著軍隊闖了進去。」
「啊?」
徐妙雲甚至都懷疑是不是自己聽錯了,再次問道:
「毀了關門?」
「不錯。」
葉青點頭,表示你沒有聽錯後,說道:
「關於守關官吏當時為何沒有開門,不能只憑一句話就把細節說死。但有一點很清楚,藍玉沒有等候交涉,而是直接動用了軍隊。」
「那是大明自己的關隘。」
「守關的,也是大明自己的官軍。」
「他在外面打了勝仗,回來就能砸自家的關門?」
朱元璋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前一件事,已經足夠讓他惱火。
這一件,卻直接碰到了他的忌諱。
守關官吏奉的是朝廷法度,藍玉帶的也是朝廷兵馬。
遇到阻攔,竟敢憑著手裡的軍隊強行闖關。
這究竟是大明的軍隊,還是他藍玉的家兵?
「第三,侵占民田,驅逐御史。」
葉青看向徐妙雲,講解道:
「史書記載,藍玉蓄養了許多莊奴、假子,仗勢橫行,還占據了東昌百姓的田地。」
「御史前去查問,他竟將人趕了出去。」
這下,徐妙雲的眉頭越皺越緊,有些不滿的問道:
「御史奉命監察,他也敢趕?」
「他若肯老老實實配合查問,事情也不至於鬧到這一步。」
葉青淡淡說道:
「百姓受了欺壓,總得有個申訴的地方。朝廷派人查,他卻連查都不讓查。」
「那東昌的百姓,該去找誰討公道?」
這一次,徐妙雲沒有再說話。
她雖然出身勛貴之家,卻不意味著她會覺得,功臣便能隨意侵奪百姓田產。
何況,父親徐達治軍嚴謹,平日裡也時常約束家人。
所以藍玉這些做法,她實在無法替他開脫,也不想為他開脫。
「第四,軍中擅權。」
葉青繼續說道:
「領兵在外,他擅自升降將校,處置軍中事務,威福自專。」
「將領臨陣當然需要決斷之權,但臨陣排程,與把軍中賞罰、人事全握在自己手裡,是兩回事。」
「功勞由他給,前程由他定,處罰也全看他的意思。」
「久而久之,將士們究竟是聽朝廷的,還是只聽他藍玉的?」
李麗質聽到這裡,已經明白了。
皇帝可以容忍一個武將脾氣不好。
甚至可以因為戰功,對他的過失一再寬宥。
可一個驕橫的武將,若同時在軍中不斷積累私人威望,那份寬宥便很難再維持下去。
「還有,他不滿自己的官職。」
葉青說道:
「西征回來,朝廷加授他太子太傅。他卻嫌低,覺得自己的功勞,難道還不配做太師?」
「又時常在侍宴時出言傲慢,缺乏為臣的禮數。」
「單獨看一句抱怨,或許只是居功自傲。可把這些事放在一起,你們再想想朱元璋會怎麼看他。」
李麗質輕輕吐出一口氣,說道:
「有功,便覺得朝廷理當事事順著自己。」
「不錯。」
葉青點頭說道:
「再加上他所蓄養的莊奴、假子眾多,史書以數千記。這些人依附於他的權勢,其中有人侵田擾民,他又不加約束。」
「一個國公府,漸漸成了地方官不敢輕易過問、監察官去了也能被趕出來的地方。」
「這已經不是一句性情粗豪,就能解釋過去的了。」
這下,洪武殿內,一片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