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青想了想，緩緩說道：
「朱元璋究竟如何權衡，並沒有一份留下來的說辭，能夠把所有原因都講清楚。」
「不過，結合當時的局勢，後世有幾種比較常見的分析。」
「第一種，就是忌憚外戚與淮西勛貴的力量。」
聽到這話，徐妙雲心中一動。
葉青繼續說道：
「常氏是常遇春的女兒，而藍玉，是常氏的舅舅。」
「也就是說，藍玉是朱允熥的舅祖父。」
「朱允熥若是登基，常家、藍家這些開國勛貴，與皇帝之間便有了一層極為緊密的血緣關係。」
李麗質輕聲道：
「幼主年少，外家卻手握重兵……」
「正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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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青點頭回答道：
「這份關係，可以成為扶持新君的助力，也可能成為新君無法擺脫的束縛。」
「朱元璋活著，自然有把握壓住藍玉等人。」
「可等他不在了呢？」
「朱允熥能不能讓這些長輩放下架子，規規矩矩地做臣子？朝廷真遇上爭執，他能不能作出自己的決定？」
「這些事情，朱元璋沒有把握。」
話音落下，洪武年間，那位素來桀驁的將領，此刻站得筆直，臉上卻已經沒有了往日的意氣。
葉青見狀，接著說道：
「當然，這不等於藍玉一定會謀反，更不能僅憑這層關係，就斷定所有淮西勛貴都想把持朝政。」
「但對於晚年的朱元璋來說，只要這種可能存在，就足以讓他警惕。」
「而等他最終選擇朱允炆，那麼這批與另一位皇孫關係更近的武將，就很容易成為他眼中的隱患。」
「所以，藍玉案常被認為也有替繼承人清除威脅的用意。」
聽到這話，殿內愈發寂靜。
眾人先前已經猜到了幾分，可親耳聽見這些話，仍舊覺得背後發寒。
原來，有時候與皇室太近，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徐妙雲低聲道：
「可朱允熥畢竟也是陛下的孫子……」
「是孫子，卻不是朱標。」
葉青輕聲說道：
「朱標做了多年的太子，有地位，有威望，也有足夠的時間與這些功臣建立君臣之間的分寸。」
「朱允熥當時還年輕，沒有這樣的積累。」
「所以，如果從清除繼位隱患這個角度來看，朱標去世之後，藍玉的處境便已經急轉直下。」
「說得直白些，他的性命，從那時起就懸了起來。」
此刻，藍玉垂在身側的手，已經緩緩攥緊了起來。
他終於明白，為何自己後來戰功越大，反而越難讓皇帝安心。
徐妙雲輕輕嘆了一口氣，隨後問道：
「那第二個原因呢？」
「很簡單，那就是朱允炆母家的力量，要弱得多。」
葉青回答道：
「他的生母呂氏，原本是朱標的側妃，常氏去世後才被扶正。」
「呂氏的父親呂本是文官。至少與常家、藍家相比，呂家既沒有那樣的軍中根基，也沒有一大批可以彼此呼應的勛貴。」
「所以在朱元璋看來，選擇朱允炆，就少了一重強大武將外戚干預朝政的顧慮。」
李麗質若有所思地說道：
「母家弱，反倒成了優勢。」
「在這種時候，確實可能如此。」
葉青輕笑一聲，說道：
「至於名分，呂氏後來成為太子妃，也給擁立朱允炆提供瞭解釋的空間。」
「不過，扶正之後，先前所生之子究竟該如何論嫡庶，不能簡單一句話就算清楚。所以真要與原配所生的朱允熥相比，朱允炆的名分仍然有可爭議的地方。」
「只是最後作決定的人，是朱元璋。」
「只要他確定了人選，朝廷便會圍繞這個選擇建立相應的說法。」
朱元璋聽到這裡，目光微微一動。
葉青所說的幾種考量，他未必全都認同。
可有一句話，確實沒有說錯。
儲君是誰，最終要由他來定。
「第三呢？」
這一次，開口的是李麗質。
葉青看向她，回答道：
「第三，就是朱元璋對繼承人性情，以及往後治國方式的期待。」
「史書中的朱允炆，性情仁厚，受過儒學教育，也以孝順著稱。」
「朱標患病期間，他悉心侍奉，這些表現，都有可能讓朱元璋更加屬意他。」
徐妙雲遲疑道：
「陛下一生殺伐果斷，臨終卻想選一個仁厚的繼承人？」
「並不奇怪。」
葉青輕聲說道：
「朱元璋可以認為，自己這一代需要重典整頓天下；也可以希望，等規矩立起來之後，下一任皇帝能用寬厚的辦法守住江山。」
「他嚴了一輩子，未必希望子孫還要照著他的辦法，一直殺下去。」
「若繼承人能夠寬刑減政，讓百姓休養生息，在他看來，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
貞觀年間，李世民緩緩點了點頭。
開創之君與守成之君，面對的局勢原本就有不同。
只是，選擇一個仁厚的繼承人容易，讓這個繼承人既有仁心、又有駕馭朝局的本事，卻沒有那麼簡單。
徐妙雲聞言，繼續問道：
「那朱允熥呢？他的性情如何？」
「相關記載不多，我也沒辦法據此判斷。」
「因為兩人年紀相差不大，朱允炆年長一歲。所以若只拿年齡來解釋，顯然不夠。」
「朱允炆的孝行、朱元璋對他的感情，以及兩人不同的母家背景，都可能影響最後的選擇。」
「至少在這種解釋里，朱允熥背後的勛貴關係，沒有成為他的優勢，反而增加了朱元璋的顧慮。」
李麗質聽罷，半晌沒有說話。
她原以為，選一個皇孫繼承皇位，只需比較出身、長幼和才幹。
如今才發現，連一個人身後站著誰，都會改變皇帝的判斷。
看著沉默的兩人，葉青輕輕搖頭，感嘆道：
「只是讓朱元璋做夢都沒有想到的是。」
「自己臨走之前，費盡心思替朱允炆清理朝堂，處理了那麼多他認為可能威脅新君的人。」
「可最後，朱允炆還是沒有坐穩皇位。」
「他防著勛貴，防著權臣，卻沒能替孫子解決好與藩王之間的問題。」
「而朱允炆即位之後，又在削藩上接連失措，最終讓燕王朱棣起兵，奪走了皇位。」
聽到這裡，徐妙雲神情一滯。
哪怕已經知道這個結果，可再聽一次，她心中仍舊難免複雜。
看著面前少女的反應，葉青笑了笑，說道：
「所以後世才會有些人調侃，說朱元璋的大明，二世而亡；往後的大明，便成了朱棣的大明。」
「當然，這只是調侃。國號沒有改，皇位也仍在朱家手裡。」
「可對於朱元璋選定的那一支傳承來說，確實只傳了一代，就被改寫了。」
這番話落下，洪武朝堂上再也聽不見半點雜音。
藍玉站在殿中，心中忽然生出一股說不出的滋味。
皇帝擔心他們這些武將擁兵自重，便要替皇孫將他們一一除去。
可等他們真的不在了，皇孫面對另一個領兵而來的朱家人，又該讓誰去替他擋住？
這個念頭，他不敢說。
御座之上，朱元璋卻緩緩收緊了搭在扶手上的手。
他聽懂了。
殺掉可能威脅孫子的人，並不意味著，孫子就能守住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