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點半,南豐市的天徹底亮透了。
劉年從計程車上下來,站在友誼里小區的門口,狠狠地伸了個懶腰。
跟那天晚上來的時候不一樣,白天的友誼里,多了幾分活人氣。
小區門口,幾個穿著白大褂的大爺正在打太極。
旁邊還有幾個老太太,正甩著胳膊撞樹,後背撞在樹幹上,發出「砰砰」的悶響。
這才是人間該有的樣子。
劉年搓了搓臉,把這一宿沒睡的疲憊感強壓下去,邁步往裡走。
一路輕車熟路,也沒再遇上什麼穿運動服的「熱心腸」老太太。
到了1號樓樓下。
那天的白事帳子靈棚,都已經撤了個乾淨。
地上還殘留著些沒掃乾淨的紙錢灰燼。
除此之外,看不出一點辦過喪事的痕跡。
劉年抬頭看了看三樓那扇緊閉的窗戶,心裡多少有點打鼓。
倒不是怕鬼,主要是怕人。
怕那位脾氣比鬼還大的李警官。
「空手上去……是不是不太禮貌啊?」
劉年摸了摸褲兜,心裡有點沒底。
按理說,登門拜訪,怎麼也得拎點水果牛奶啥的。
哪怕是兩斤雞蛋也行啊。
所謂禮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臉人嘛。
可他轉念又想起了前天晚上那一箱被拒之門外的二鍋頭,還有李警官那張黑得像鍋底一樣的臉。
這位爺,好像對送禮這事兒過敏。
要是真買點東西上去,萬一再觸了這位前刑警的霉頭,估計連門都進不去就得被踹下來。
「算了,要命的時候,還要什麼臉?」
劉年把心一橫,抬腳上樓。
到了302門口。
劉年抬著手,懸在半空,卻怎麼也敲不下去。
現在才不到七點。
萬一人家還沒起呢?
萬一這位爺有起床氣呢?
別一會兒李警官把那一肚子起床氣都撒自己身上!
要不……再等等?
正當他猶豫不決,萌生退意之時。
一隻寬厚的大手,毫無徵兆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那手勁兒極大,五指像是鐵鉗一樣,瞬間鎖住了他的琵琶骨。
劉年汗毛在那一瞬間全都炸了起來,猛地打了個激靈。
這熟悉的觸感。
這專業的手法。
除了那位逮過自己兩次的李警官,還能有誰?
劉年僵硬地脖子,緩緩回頭。
只見李旭正站在他身後,手裡還提著一個冒熱氣的塑膠袋。
滿臉的絡腮鬍子比上次見更亂了,眼袋有些浮腫,顯然是沒睡好。
但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鷹。
「我說你小子,怎麼賊心不改啊?」
李旭上下打量了劉年兩眼,眉頭擰成個川字。
「前天剛把你轟走,今天又來?你是屬狗皮膏藥的?」
劉年尷尬地擠出一個笑容,身子往旁邊縮了縮,把門口的位置讓出來。
「李叔……早啊。」
「早個屁。」
李旭沒好氣地哼了一聲,大手一揮,直接把劉年撥拉到一邊。
他從褲兜里掏出一串鑰匙,嘩啦啦地插進鎖孔。
隨著「咔噠」一聲輕響,防盜門應聲而開。
李旭推開門,沒急著進去,而是回頭瞥了劉年一眼。
那眼神裡帶著幾分不耐煩,但也多了點別的東西。
或許是無奈,或許是看這小子太執著。
「愣著幹嘛?進來吧!」
這一嗓子,聽在劉年耳朵里,簡直如同天籟。
沒趕人!
這就是勝利的第一步啊!
劉年心中大喜,趕忙點頭哈腰地跟了進去,順手還很懂事地把門輕輕帶上。
屋裡的陳設跟前天晚上見的一模一樣。
老舊的布藝沙發,茶几上甚至還擺著上次那個沒洗的茶杯。
整個屋子都透著單身漢特有的湊合勁兒。
李旭把手裡的塑膠袋往茶几上一扔,那是一袋子鍋貼,皮薄餡大,焦香味兒瞬間瀰漫了整個客廳。
他又去廚房拿了兩雙筷子。
「也沒預備你的份,既然趕上了,就湊合吃一口吧。」
李旭一屁股坐在沙發上,將其中一雙筷子遞了過來。
劉年受寵若驚,雙手接過筷子,也不敢多話。
「謝李叔。」
他是真餓了。
從昨晚到現在,肚子裡早就空了。
劉年也不客氣,夾起一個鍋貼,蘸了點醋,直接塞進嘴裡。
李旭嗤笑一聲,沒搭理他,自顧自地夾起一個,大口嚼了起來。
兩人一時間誰都沒說話。
客廳里只剩下咀嚼的聲音,還有筷子碰到盤子的輕響。
這種沉默有些壓抑,但又帶著一種奇怪的和諧。
就像是兩個原本不相干的人,因為某種說不清道不明的緣故,不得不坐在了一張桌子上。
大概過了十分鐘。
塑膠袋裡空了。
劉年緩緩放下筷子,不知道該把手往哪放。
接下來該聊正事了,可這開場白實在是太難琢磨。
李旭抽了張紙巾,胡亂地擦了擦嘴上的油,又點了根煙。
「你小子夠有誠意的,為了答謝我,跑兩趟?」
李旭吐出一口煙圈,語氣裡帶著幾分調侃。
「呃……呵呵,其實……」
劉年乾笑了兩聲,手心開始冒汗。
「其實……是有點兒事兒,想跟您打聽打聽。」
「有屁快放!」
李旭把菸頭在菸灰缸邊上磕了磕,語氣驟然轉冷。
「我知道你沒安好心。不過我可把話撂這兒,我現在就是個退休老頭,無職無權。」
「你要是想走後門、撈人,或者是辦事,在我這兒行不通!」
「出門左轉是派出所,右轉是居委會,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
這一番話,說得義正言辭,沒留半點情面。
劉年苦笑一聲。
這位爺的防備心,還真不是一般的重。
「您誤會了,我不是來辦事的。」
他環顧了一圈這空蕩蕩的屋子,試探性地問道:
「您……一個人住?」
李旭眉頭一皺,像是看傻子一樣看著他。
「廢話,這裡面哪還有別人?你看見鬼了?」
聽到「鬼」這個字,劉年心裡咯噔一下。
我不光看見了,還是您閨女呢!
但他不敢這麼說。
「我之前……去局裡打聽了一下您。」
劉年把話頭往回拽了拽,聲音壓低了幾分。
「您女兒……是不是……」
話還沒說完,李旭的臉色瞬間變了。
原本還有些慵懶的坐姿,猛地繃緊。
那雙夾著煙的手,停在了半空。
「你打聽我?」
李旭的聲音低沉得有些可怕。
他死死地盯著劉年,滿是狐疑和警惕。
「我跟你,沒什麼交集吧?之前是抓過你兩次,可也都按規矩給你放了。」
「我怎麼對不住你了?你要查我的底?」
屋子裡的氣溫瞬間降了好幾度。
那種老刑警特有的壓迫感,鋪天蓋地地朝劉年湧來。
劉年呼吸都有些困難,後背瞬間濕透了。
「沒……您別誤會!」
劉年趕忙擺手,急得腦門上都冒了汗。
「我只是聽說了您的過往,覺得……覺得挺惋惜的,嘿嘿……惋惜!」
這解釋蒼白無力,連劉年自己都覺得假。
果然。
李旭聽到「惋惜」這兩個字,臉色不僅沒緩和,反而變得鐵青。
「我教子無方,沒什麼好惋惜的!」
李旭冷哼一聲,別過頭去,不再看劉年。
但他胸口的起伏,暴露了他此刻內心的不平靜。
那是他心裡的一根刺,碰不得,拔不掉。
劉年知道,自己這是踩雷了。
但這雷,必須要踩。
如果不把膿血擠出來,這傷永遠好不了,八妹的執念也永遠解不開。
「您女兒的案子……都辦完了?」
劉年硬著頭皮,又往前試探了一步。
李旭轉過頭,眼神如刀。
但他沉默了片刻,還是開口了。
「辦完了。那些畜生,活著的都抓了,也判了。」
說到這,他再次上下打量起劉年來。
這一次,他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探究。
眼前這個小伙子,跟自己的女兒年紀相仿,也是個混不吝的主兒。
「怎麼?你認識我女兒?」
李旭的語氣裡帶著幾分懷疑。
劉年心臟狂跳,手心裡的汗已經把褲子都攥濕了。
到了關鍵時刻了。
「算是吧!」
劉年咽了口唾沫,聲音有些發乾。
「您女兒……是不是叫李星彩?」
這三個字一出口,空氣再次凝固。
李旭的身子猛地一震。
他眼神開始變得迷離,甚至帶著慌亂。
「是!」
果然!
自己猜的全對!
劉年懸著的心,稍稍放下來一些,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沉重。
既然確認了身份,那就只剩下最後一層窗戶紙了。
「那您之前……很喜歡喝二鍋頭?」
劉年再次丟擲一個問題。
這問題聽起來風馬牛不相及,甚至有點莫名其妙。
但李旭的眼神瞬間變了。
如果說剛才只是警惕,那現在就是充滿了敵意和防備。
他非常警惕地看向劉年,那眼神就像是在審視一個極度危險的嫌疑人。
老半天,他才嚴肅地問道:
「你小子繞什麼圈子?」
「有什麼話就直接說!別跟我這兒吞吞吐吐的!」
直接說?
劉年看著眼前這位堅定的唯物主義戰士,心裡犯了難。
這咋直接說啊?
說您閨女變成厲鬼了?
說她現在就在我家裡躺著,將來還有可能變成我女朋友?
這話說出來,估計李旭能直接把他斃了。
「您……」
劉年感覺喉嚨里像是卡了塊魚刺,吞不下去,吐不出來。
「您……想女兒嗎?」
這話說出來的瞬間,劉年就想抽自己一嘴巴。
這問的是什麼廢話?
哪有當爹的不想閨女的?
可偏偏就是這句廢話,卻讓李旭的身體猛地一顫。
臉上原本嚴肅緊繃的表情,瞬間崩塌。
那種悲傷,不是流於表面的哭泣,而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和無力。
他顫抖著手,想要去摸煙盒,卻抓了幾次都沒抓穩。
最後,他索性放棄了,雙手用力地搓了把臉,發出粗重的喘息聲。
「說吧。」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都說出來!」
「不管接下來你說了什麼,我都聽著!」
他似乎預感到了什麼,又似乎是在期待著什麼。
那是一個父親,在絕望中抓住的最後一根稻草。
劉年像是抓到了機會,趕忙確認道:
「就算是……您不理解,不認可,也可以說嗎?」
李旭微微點了點頭。
他靠在沙發背上,閉上了眼睛,像是在等待審判。
劉年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
既然到了這一步,那就沒什麼好藏著掖著的了。
為了八妹,也為了眼前這個可憐的老頭。
他咽了下口水,一字一頓地說道:
「上次,那箱子二鍋頭……」
「是你女兒,讓我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