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放屁!我女兒她五年前就……」
李旭猛地從沙發上彈了起來。
但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卡在了嗓子眼裡。
剛才劉年的話,太毒了。
女兒送的酒?
這簡直就是在往他心口窩上捅刀子。
「你說什麼?」
「你再說一遍?誰送的?」
劉年忍著想要逃跑的衝動,強迫自己直視著李旭的眼睛。
這時候要是慫了,那就前功盡棄了。
「您沒聽錯。」
「是您女兒,李星彩,交給我的任務。」
「她讓我送一箱二鍋頭給您,但是……」
劉年頓了頓,看著李旭已經握成的拳頭,加快了語速:
「如果您收了,我的任務就算是失敗了。」
「只有您沒收,這任務才算成功!」
空氣彷佛凝固了。
李旭原本瞪得滾圓的眼睛,慢慢眯成了一條縫。
眼前這個小子的話,在他早已麻木的神經上扎了一下。
不疼,但鑽心。
「我女兒出事後,我親自給她收的屍,你小子少跟我......」
「我知道您不信。」
劉年沒有退縮,反而打斷了他。
「她給我的第一個任務,是去南豐公墓,拜祭她自己。」
「我是從墓碑上,知道她名字的!」
李旭的手抖了一下。
「第二個任務,就是給您送那箱二鍋頭!」
「而第三個任務……」
劉年盯著李旭的臉,一字一頓地說道:
「是去給她的仇人,段山河,一個大嘴巴子!」
「我也去了!我也抽了!」
「當著他一百多個小弟的面,我騎在他身上抽的!」
「李叔!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在說什麼?」
最後這一句,劉年幾乎是吼出來的。
吼聲在空蕩蕩的客廳里迴蕩。
他豁出去了。
媽的,橫豎是個死,還怕個球啊!
反正事情已經到了這一步,與其唯唯諾諾被趕出去,不如把心裡的話都倒出來。
李旭徹底懵了。
他張著嘴,半截香菸掛在嘴唇上。
段山河?
南豐地下皇帝?
這小子去抽了段山河的大嘴巴子?
還能活著坐在這裡吃鍋貼?
如果是以前,有人敢當著他的面編這種離譜的故事,他早就拷上了。
可現在。
這話里行間,牽扯到的每一個細節,都對的上。
公墓、二鍋頭、段山河……還有星彩。
這些看似毫不相干的詞彙,被一根看不見的線串了起來。
而線的那頭,系著的正是他死去的女兒。
他當了半輩子刑警,信的是證據,是邏輯,是唯物主義。
可這一刻,他堅守了幾十年的防線,動搖了。
李旭用力地向後靠去,整個人陷進沙發里。
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渙散。
「所以……」
「你到底,想幹嘛?」
劉年看著眼前這個瞬間垮掉的男人,心裡也不好受。
但他知道,這時候不能軟。
「我想知道一切。」
「關於李星彩的所有!她是個什麼樣的人?你們父女的關係到底怎樣?」
「她跟段山河的仇怨是怎麼來的?」
「還有……」
劉年頓了頓,問出了最關鍵的一個問題:
「你們的家,到底是怎麼破碎的?」
這些問題,像是連珠炮一樣轟向李旭。
李旭緩緩轉過頭,原本渾濁的眼睛裡,此刻多了一些複雜的情緒。
「你為什麼要知道這些?」
「為了,幫助您的女兒。」
劉年終於不再避諱,直截了當地說道:
「為了消除她生前的執念!」
「生前的……執念?」
李旭喃喃自語,重複了好幾遍這個詞。
執念。
人死如燈滅,哪來的執念?
可如果真的有呢?
如果那丫頭真的還在某個角落看著自己呢?
李旭下意識地伸手去摸茶几上的煙盒。
摸了個空。
煙盒早就在剛才被他捏扁了。
劉年眼疾手快,趕忙從兜里掏出那半盒華子,抽出一根,遞了過去。
李旭低頭,把煙點著。
深吸一口。
煙霧繚繞中,李旭的眼神變得有些飄忽,像是穿透了歲月的迷霧,回到了很久以前。
「其實,我那點兒破事兒,局裡的老人都知道。」
李旭眯著眼,看著天花板。
「可是我說出來,就能解開她的執念?」
他還是不信。
或者說,他不敢信。
「試試看!李叔!」
劉年誠懇地勸說道,語氣裡帶著幾分哀求:
「其實我也不知道該怎麼辦,但我們活著的人,總得為死去的人做點什麼,試試看吧!」
「萬一……萬一她就在聽著呢?」
聽到這句話,李旭夾煙的手指猛地顫了一下。
顯然,他被說動了。
「我年輕那會兒,剛從警校畢業,分到了市局刑警隊。」
「那時候,年輕氣盛,心裡頭總燒著一團火。」
「一顆心全撲在案子上,就想著除暴安良,當個大英雄。」
「覺得只要穿上這身皮,那就是正義的化身,就沒有辦不了的案子,抓不到的賊。」
劉年靜靜地聽著,大氣都不敢出。
「一天晚上,我們接到報案,說是城南的一個酒吧里有人聚眾鬥毆。」
「到了地方一看,酒吧里聚了上百號人,酒瓶子板凳腿滿天飛。」
「兩伙人打得不可開交,遍地都是血。」
「起因,是因為一個女人!」
李旭頓了頓,眼神里的光暗淡了幾分。
「其中一伙人,帶頭的,就是還沒發跡的段山河。」
「那時候他也就是個看場子的小混混,沒現在這麼大排場。」
「結果沒等他們分出勝負,全讓我們給摁那了。」
「那個引起禍端的女人,也被帶了回來。」
李旭轉過頭,看著劉年,眼神複雜:
「那個女人,就是星彩她媽,沈溪月!」
劉年心中猛地一震。
沈溪月?八妹的母親?
沒想到八妹的母親,當年也是個混跡江湖的小太妹?
而且……
「後來經過突擊審訊,錄口供。」
「我們才搞清楚,星彩她媽,原本是段山河的女朋友。」
「就因為另一夥的大哥看上了沈溪月,動手動腳,段山河才發了瘋似的帶人火拼。」
「段……段山河的女朋友?」
劉年腦子有點不夠用了。
他一直以為,應該是八妹在混社會的時候被段山河欺負了,或者段山河是她的老大。
然後出現了什麼不公的事,這才讓自己去扇他嘴巴。
可現在這劇情走向,完全超出了他的預料。
八妹的親媽,居然是段山河的前女友?
那這關係……
豈不是說,段山河差點成了八妹的後爹?
「很驚訝是吧?」
李旭苦笑一聲:
「我當時知道的時候,比你還驚訝。」
「那天晚上,我在局裡忙活到後半夜。」
「離開局子的時候,路過拘留室旁邊的走廊。」
「我無意間看到,沈溪月和段山河在吵架。」
「具體吵什麼我沒聽全,但最後,沈溪月甩下一句分手,我是聽的真真切切。」
「沈溪月,似乎看見我在那偷聽了。」
「說實話,當時挺尷尬的。」
「我那時候心思都在案子上,根本沒心思管別人的破事兒,也就沒當回事。」
「可誰知道,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李旭又點了一根煙,這次他吸得很慢。
「從那之後,每天晚上下班的時間,沈溪月都在市局大門口等著。」
「不管颳風下雨,她就在那等著。」
「有時候我有任務,很晚才會下班,甚至通宵。」
「她就一直在門口的傳達室里跟大爺嘮嗑,跟看門的警衛關係處得不錯。」
「一開始我躲著她,後來實在躲不過去了。」
「我問她,你老等我幹什麼?我抓了你男朋友,你還賴上我了?」
李旭突然笑了:
「你猜她怎麼說?」
劉年搖搖頭。
「她說,她跟段山河已經分了。」
「她說,我一身正氣。」
「她說,想讓我送她回家,跟在我身邊,她有安全感!」
安全感。
這個詞在那個年代,對於一個混跡在幫派邊緣的女孩來說,或許真的是一種致命的誘惑。
「當時的我,很年輕,二十出頭,正是虛榮心爆棚的時候。」
「沈溪月長得是真漂亮,每次我一出大門,她就迎上來,給我遞水,給我擦汗。」
「旁邊的同事們都起鬨,羨慕我,開我和溪月的玩笑。」
「說什麼警民一家親,說什麼美女配英雄。」
李旭嘆了口氣,彈了彈菸灰:
「你知道的,年輕人,臉皮薄,又經不住旁人這麼拱火。」
「再加上沈溪月那股子死纏爛打的勁兒,讓我的心裡也有了點想法。」
「但其實當時沒多大的心氣兒,總覺得她是混社會的,跟我不是一路人。」
「但架不住女追男隔層紗啊。」
「她天天來,風雨無阻,給我送飯,給我洗衣服。」
「久而久之,我們就開始交往了。」
「自那之後,事情發展得很快,甚至有些失控。」
「我們很順利地確定了關係,然後見家長,結婚。」
「只不過,結婚後我才發現,日子並不是我想像的那樣。」
李旭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深深的無力感:
「我工作忙,你也知道,那是把女人當男人用,把男人當牲口用。」
「很多時候,都是她主動找我,給我打電話,來局裡看我。」
「而我,成天不著家,有時候十天半個月都見不到人影。」
「我們的關係怎麼說呢……」
李旭斟酌了一下措辭:
「就像是住在同一個屋簷下的,熟悉的陌生人。」
「很少有共同話題。」
「我說案子,她聽不懂;她說那些家長里短、時尚穿搭,我也不感興趣。」
「兩個人也很少見面,甚至連吵架的機會都不多。」
「直到一年多以後,溪月懷孕了。」
「十月懷胎,她順利地生下了個女兒。」
說到這,李旭抬起頭,看著劉年,眼眶微微發紅:
「那個孩子,就是星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