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不知疲倦地下著,從二十年前開始,一直淋到了戚鎮山的心裡。
戚鎮山就坐在廢墟中,安靜的寫著。
這裡沒人打擾。
莫說是活人,便是方圓百里的孤魂野鬼,感受到這沖天的煞氣,也都早早地避開了。
一寫,便是十天。
十天後的深夜,雨終於停了。
臨山,尼姑庵。
古舊的木門緊閉著,門上的銅環鏽跡斑斑。
戚鎮山站在門內的前殿口,身軀,顯得有些傴僂。
他沒有強闖,哪怕以他現在的實力,揮手間便能將這庵堂夷為平地。
前殿裡,莫念正跪在蒲團上,手中的木魚敲得有些亂。
她猛地睜開眼,目光冷冷地盯著門外的身影。
「你來做什麼?」
莫念的聲音,更冷。
戚鎮山緩緩抬手,將那本沾滿了血淚的書,遞了進去。
隨後,他沙啞著嗓子,語氣中帶著幾近卑微的祈求。
「可否,將芸紗的骨灰,給我?」
門內沉默了許久。
莫念站起身,接過書。
發出了一聲嗤笑。
「給你?」
「你配嗎?」
「師父生前你沒來看過一眼,如今她化成灰了,你卻來裝深情?」
莫念說完,轉身離去,不再理會門外男人。
戚鎮山沒有離開。
他就像一尊石雕,站在門前。
三天又三天……
庵里的小尼姑們進進出出,看到門口那個渾身散發著黑氣卻一動不動的男人,都嚇得繞道而走,私下裡議論紛紛。
但莫念卻不為所動。
她每日照常誦經,照常打掃,彷佛門外根本沒有那個人的存在。
又是三天過去。
入夜,山風呼嘯。
莫念做完晚課,起身時,目光無意間掃過了供桌上的那本書。
書頁被風吹開了一角,露出了裡面密密麻麻的紅字。
鬼使神差地,她伸出手,將書從師父的靈位旁拿了下來。
她冷哼一聲,隨手翻開。
可這一翻,僵住了。
她下意識地捂住了嘴,瞳孔劇烈收縮。
書的前半部分,是她親手寫的,記錄了師父的等待與苦楚。
可後半部分……
那原本空白的紙張上,此刻布滿了血淋淋的字跡。
不僅是正面,就連紙張的反面,也被鮮紅的筆鋒填滿。
字字泣血,句句斷腸。
莫念緩緩翻動著書頁,起初,她看著戚鎮山敘述的內容,嗤之以鼻。
心想這個男人不過是想用些許誠意,在書中悔過,以此來減輕自己的罪孽。
可隨著書頁的翻動,她的手開始顫抖。
那一幕幕觸目驚心的畫面,抑制不住的在她腦海里翻湧。
這一翻,便是一宿。
當晨曦透過窗欞灑在書頁上時,莫念早已淚眼婆娑。
她抬起頭,看向靈位上師父的名字。
師父人很好,是自己的再生母親,待她如親生女兒一般。
此等大恩,她沒齒難忘。
所以她恨戚鎮山,比誰都痛恨這個讓師父含恨而終的男人。
可書中的內容,讓她動容了。
這哪裡是負心?
分明是兩個被命運捉弄的傻子!
她長嘆這世間的不公,嘆這緣分的不易。
莫念雙手顫抖,將書輕輕放在靈位前,隨後雙膝跪地,對著師父的牌位,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師父……」
「您,團聚去吧!」
說完,她站起身,抱起供桌上的骨灰罈,轉身衝出了大殿。
大門「吱呀」一聲開啟。
晨光中,戚鎮山依舊站在那裡,身上的黑袍已被露水打濕。
看到莫念出來,他那雙渾濁的眼中,終於亮起了光彩。
莫念走到他面前,將懷中的骨灰罈遞了過去。
戚鎮山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接過罈子。
這位曾面對萬千敵軍都不曾眨眼的大將軍,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他將罈子緊緊貼在胸口,臉上露出了從未有過的滿足。
「芸紗……」
他低聲呢喃。
「我們回家!」
「團聚!」
話音落下的瞬間,戚鎮山的身體開始變得虛幻。
他最後看了一眼莫念,點了點頭,隨後化作一縷黑煙,消散在晨風之中。
莫念站在門口,望著豫陽城將軍府的方向,久久沒能移開視線。
過了好久。
風中隱約傳來幾句悲涼的話語,在空中盤旋,方向,正是從那片廢墟傳來的。
「苔痕覆舊門,殘經伴青燈。」
「獨聽冷雨落,世間已無卿。」
「萬念灰成燼,繁華皆作塵。」
「孤鴻唳永夜,殘年無餘生。」
詩句飄飄蕩蕩,激起無數迴響。
莫念眼眶微紅,雙手合十,低垂眉目。
千言萬語,只化作佛號一語。
「阿彌陀佛!」
……
畫面在此刻,戛然而止。
周圍的景象如同潮水般退去,重新變回了荒涼的山間涼亭。
三姐看著逐漸消散的畫面,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魄。
她呆呆地站在那裡,臉上掛著淚痕,入了神。
像是麻木了,也像是,終於想通了什麼。
那千年的怨,千年的恨,在這一刻,都隨著真相的揭開,變得無足輕重。
此刻,劉年的腦海中突然升起一首旋律。
雖然他平時唱歌五音不全,可在此情此景之下,那種悲愴的情緒充斥著胸腔,讓他難以克制地唱出了聲。
「繁華聲遁入空門,折煞了世人。」
「夢偏冷輾轉一生,情債又幾本。」
「如你預設,生死枯等。」
「枯等一圈,又一圈的年輪……」
歌聲在夜風中迴蕩,帶著說不盡的滄桑。
唱著歌,劉年緩緩從懷裡掏出了那把桃木劍。
這是曾經戚鎮山在鎮子上賣了野豬肉換來的的桃木劍。
他雙手捧著,遞了過去。
沈芸紗看到此劍,身子猛然一顫。
她接過劍,緊緊貼在臉上,冰涼的觸感,卻讓她感受到了殘留的溫度。
此刻熱淚,再次決堤流淌。
包裹著他們的那團能量圈,光芒開始緩緩散去。
似乎,這已經是耗盡了他最後的能量。
劉年看著地上的灰燼,此刻才意識到一個問題。
戚鎮山當初是被萬刃分屍的,連個全屍都沒留下,哪來的骨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