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聲呼喚,由遠及近,飄進涼亭。
劉年和三姐同時扭頭,順著聲音的方向看去。
只見蜿蜒曲折的山路上,霧氣翻湧。
一個身穿灰布僧袍的老尼姑,正步履蹣跚地緩緩走來。
她走得很慢,每一步落下,都要喘上一口氣。
可詭異的是。
隨著她每向前邁出一步,身上的歲月痕跡,便被層層剝離。
從老年到中年。
從中年到青年。
最後,變成了一個約莫六七歲大,長相清秀,卻身形消瘦的小尼姑。
她光溜溜的腦袋上頂著幾顆戒疤,大眼睛忽閃忽閃的,透著一股機靈勁兒。
「師父!」
小尼姑展顏一笑,露出兩顆可愛的小虎牙。
她扔掉手中的拐杖,像是許久未見母親的孩童,腳步輕快地蹦上了台階。
一頭撞進了三姐的懷裡。
雙手死死環住三姐的腰,把臉埋在白紗裙上,貪婪地蹭了蹭。
「莫念!」
三姐臉上露出驚喜之色,下意識地張開雙臂,將這個瘦小的身軀緊緊摟在懷裡。
那種熟悉感,刻在骨子裡。
只是……
三姐的手指輕輕撫摸著孩子的後腦勺,眼神里卻透出一股茫然。
她記得這個孩子,記得這是她唯一的徒弟,記得她們曾在庵堂里相依為命。
可她怎麼也想不起來,當初為什麼會給這孩子起名叫「莫念」。
這兩個字,聽著便覺心中酸澀,像是有什麼極重要的事情被生生挖去了。
那是戚鎮山拼盡最後一絲魂力,強行抹去了她和劉年腦海中,關於他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不僅是記憶。
連同那份跨越千年的痛苦與糾纏,一併帶走了。
而他們,卻渾然不知。
「師父,您為何還在此處?」
莫念從三姐懷裡抬起頭,眨巴著天真的大眼睛,眼神里滿是心疼。
「都這麼多年了,您難道還放不下嗎?」
三姐身子一僵,臉上的表情更加迷茫。
她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聲音有些飄忽:
「放不下?」
「我……放不下什麼?」
莫念聞言,小小的身子猛地一震。
她迅速從三姐懷裡鑽了出來,退後兩步,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議地打量著三姐。
隨後,她又猛地扭頭,看向一旁同樣一臉懵逼的劉年。
只見劉年也是一臉好奇地看著自己,那眼神清澈愚蠢,顯然也沒聽懂她在打什麼啞謎。
莫念看著這兩人,大眼睛滴溜溜地轉了幾圈。
突然間。
她像是感應到了什麼,眼神瞬間大亮。
「放下了!放下了!」
「放下就好!放下就好啊!」
她高興壞了,完全就是個孩子的模樣,在涼亭里手舞足蹈,圍著三姐蹦蹦跳跳。
三姐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舉動弄得一陣疑惑,想要伸手去拉她,卻又被她靈活地躲開。
可這份驚喜還沒來得及延續太久。
異變突生。
隨著莫念的歡呼雀躍,她的身體竟然開始變得透明起來。
雙腳最先化作了點點螢光,接著是小腿、膝蓋……
那種虛化並不是消失,而像是一種聖潔的升華。
「這……這是怎麼回事?」
劉年大驚失色,向三姐投去求助的目光。
「三姐!她這是……」
三姐看著逐漸虛化的莫念,頓時感到釋然和欣慰。
她很有深意地微微一笑,輕聲道:
「別慌。」
「她這是執念已了,心無掛礙,轉去輪迴之象。」
「對於我們這種存在來說,這是天大的好事,也是最好的歸宿!」
說著話,三姐再次上前,蹲下身子,將已經半透明的莫念用力抱進懷裡。
抱得很緊,像是要將這最後的溫度刻進骨子裡。
她伸出纖細玉手,輕柔地撫摸著莫念那光禿禿的頭頂,就像千年前一樣。
「傻孩子,終於解脫了。」
「下一世,祝你投個好人家。」
三姐的聲音溫柔,眼眶微微泛紅,卻始終帶著笑意。
「願你衣食無憂,父母皆在,再不用受這亂世之苦,再不用為了口飯吃而寄人籬下。」
「你要好好的。」
「只是你這性格太過跳脫,以後投了胎,一定要收斂收斂,別再這麼咋咋呼呼的,知道嗎?」
莫念仰起頭,看著三姐那絕世的容顏。
濃濃的離悲,油然而生。
她努力做出了一個堅強的表情。
笑中帶淚,重重地點了點頭:
「師父放心,我會好好的!」
「您也要好好的!」
「師父,您真好看!比菩薩還好看!」
莫念的身體漸漸淡去,化作無數光點,向著夜空飄散。
最後,她深深地看了一眼三姐,又看了一眼劉年。
眼神里充滿了感激。
隨後,徹底消失在人世間。
三姐懷中一空。
但她仍舊保持著擁抱的姿勢,久久不願放下。
夜風吹過,拂動白紗裙擺,顯得格外孤寂,卻又透著一種新生的寧靜。
劉年站在一旁,心中感觸良多。
雖然腦子裡少了一塊記憶,不知道剛才究竟發生了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但看著眼前這一幕,他覺得很暖。
這對師徒真好。
這第六代主持,終於算是完成了她最後的心愿,跟自己的師父見上了最後一面。
只是……
劉年撓了撓頭,有些費解。
為什麼她非要再見師父一面?
其中的原由,任憑他怎麼想,也想不起來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了。
離別沒有悲傷,只有衷心的祝福。
這,或許就是佛門之人的豁達吧!
這種安寧持續了好長時間。
劉年也不敢打擾,只能縮著脖子,偷偷地瞄向三姐。
他在心裡盤算著自己的小九九。
這三姐看起來柔柔弱弱的,一副林黛玉倒拔垂楊柳……不對,是一副風吹就倒的樣子。
她竟然是個橙級?
那可是比八妹九妹還要高一個等級的存在啊!
他大老遠跑來,廢了九牛二虎之力,請這位姑奶奶出來,就是打算找個能打過屍煞的保鏢。
那屍煞可是實打實的橙級啊!
可看看三姐這細胳膊細腿的……
行不行啊?
別到時候請回去個花瓶,那可就真完犢子了。
三姐似乎感受到了劉年時而撇來的目光。
緩緩直起身子,收回了手。
她轉過身,面向劉年。
那張絕美的臉上,突然泛起一抹如晚霞般的紅暈,眼神變得有些躲閃。
她貝齒輕咬紅唇,兩隻手在身前不安地絞著,低聲道:
「劉郎……」
這一聲「劉郎」,叫得那叫一個百轉千回,酥到了骨頭裡。
劉年渾身一激靈,雞皮疙瘩掉了一地。
「我的執念全都化解了。」
三姐的聲音越來越小,像是蚊子哼哼:
「按照群里的規則,完成了任務,解開了心結,我……」
她頓了頓,像是鼓足了莫大的勇氣,抬起頭飛快地看了劉年一眼,又迅速低下頭去。
「我現在,是你的女朋友了……」
說到這兒,三姐的小臉瞬間漲得通紅,頭埋到了胸口,連耳根子都紅透了。
那模樣,哪裡像是個活了千年的厲鬼?
分明就是個剛出閣的大姑娘。
劉年一愣,腦子「嗡」的一下。
他下意識地後退半步,雙手慌忙擺動,跟風車似的:
「別別別!您可千萬別衝動!」
「三姐,咱有話好好說!」
劉年咽了口唾沫,一臉的苦笑:
「我請您出山,目的很單純,就是打算幫我解決屍煞的!」
「您也知道,我被那玩意兒一直虎視眈眈地盯著,睡覺都不踏實,隨時可能小命不保啊!」
「而且……」
劉年撓了撓頭,斟酌著詞句:
「咱們那是相親群,不是女朋友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