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殿。
戴思恭拎著紅木藥箱,腳下發虛。
漢白玉台階往上伸展,看得人心裡發慌。
到了大殿門口,殿內透著一股悶氣。
值守的武士挺著胸膛,眼角餘光一直往戴思恭身上瞟。
「戴院判,進去吧。」
領路的小太監側開身子。
戴思恭咬了一下舌頭藉著痛勁醒神,硬著頭皮跨過門檻。
「宣,太醫院院判戴思恭覲見。」
太監尖細的嗓門在殿裡傳開。
戴思恭壓低腦袋盯著地上的金磚,小步挪到大殿中間,跪地拜了下去。
「臣戴思恭,叩見陛下,吾皇萬歲。」
高台的龍椅里,朱元璋沒出聲。
大殿內沒點動靜,戴思恭的背上出了汗,官袍貼在肉上。
「起來吧。」
過了好一陣子,老皇帝出聲了。
「謝陛下。」
戴思恭抖著腿站起來。
一抬眼撞見了文官前頭的詹徽。
詹徽面上平靜,手卻在玉佩上點了兩下,弄出清脆的響動。
噠。噠。
戴思恭胸口發悶。
這是先前的約定,成了保滿門,要是沒成……
戴思恭不敢往下想,錯開了眼。接著頭一歪又對上了黃子澄。
黃子澄斜眼看過來,眼神居高臨下。
滿朝文武大半盯著這邊。這些大人們這會兒的目光就一個意思,要朱允熥死。
只要他在脈案上寫氣血兩空和神志錯亂,戴思恭就是文官堆里的功臣。不然戴家往後的日子就沒法過。
「戴老頭。」
戴思恭正頭暈,一隻粗大的手掌啪的一聲拍在肩膀上。
「哎呦。」
戴思恭叫出聲,身子被打歪了。
那隻手順勢揪住領口,把戴思恭整個人提到了半空。
一張長著橫肉的臉湊近。是藍玉。
「涼……涼國公……」
戴思恭牙齒打架。
藍玉瞪著眼睛。
「戴老頭,你也是宮裡的老江湖了,我敬你是條漢子。」
藍玉壓低聲音,這話只有跟前幾個人聽得見。
「待會兒,好好摸,用心摸。」
藍玉一邊說一邊粗魯地替戴思恭整領子。
「要是摸差了,或者手打哆嗦寫錯了字……」
藍玉的手順著領口摸到脖子根捏了一把,像在找下刀的地方。
「我殺人比你治病利索。摘你腦袋當夜壺也就眨眼的工夫。」
「咳咳。」
前頭傳來咳嗽聲。
詹徽站出來大聲呵斥:「藍玉。御前哪有你這麼撒野的。你這是在威脅太醫。」
「威脅?」
藍玉鬆開手胡亂拍了拍戴思恭肩上的灰,裝出冤枉的樣子。
「老詹你這話說的,我是給戴院判鼓勁。讓他別怕事。是吧,戴院判?」
藍玉的大手還在肩頭捏著,捏得戴思恭生疼。
「是……是……」
戴思恭乾笑著點頭:「國公那是……交代下官。」
「哼。」
詹徽橫了一眼過來,目光不善。
這會兒戴思恭算是明白了。文官那邊等著要他滅門,勛貴這邊隨時要他的命。這哪裡是看病,這是要命的事。
「行了。」
龍椅上,朱元璋不耐煩地擺擺手。
「都退開。戴思恭,去給那混小子查查。咱要看看他是真瘋還是裝病,身子骨還經不經得起事。」
「遵旨。」
戴思恭鬆了口氣,抱著箱子趕緊離開那兩人。
挪到大殿中間,穿黑甲的少年站在這。
朱允熥沒理周圍的人,正低頭擦著那把雁翎刀的刀鞘。
「三……殿下。」
戴思恭咽了口唾沫,把藥箱擱在地上,掏出黃綢子墊手。
「請伸手。」
朱允熥抬起頭看過來。
沒說話,左手搭在墊子上。
手腕極細,皮肉慘白青筋凸出,明擺著這些年遭罪虧損了底子。
詹徽和黃子澄對了個眼色,兩人覺得事情穩了。就這副風吹就倒的樣,誰看都活不長。
戴思恭出了一口氣,三根指頭搭在朱允熥的脈門上。
大殿裡眾人的視線都聚在這幾根指頭上。
詹徽在看,藍玉捏著刀柄。朱元璋也坐直了身子。
戴思恭閉上眼。
按詹徽的交代,隨便摸兩下搖搖頭,編兩句氣血乾枯的假話,這事就算完了。
可是指頭真按住那截手腕下的脈搏時。
咚。
指頭上傳來一陣極重的力道,搏動得很結實。
戴思恭剛搭上脈門,手指還沒按緊,就被彈開了一點。
他愣在原地。
行醫大半輩子,他摸過無數脈象。皇上脈象雄渾,老了也有餘威,太子脈象溫和綿長。
這三殿下的脈……這是個什麼動靜?
「咚,咚,咚。」
是沉悶的撞擊聲,力道大得出奇。這脈象根本不像個正常人。下面就像關著一頭活物。氣血順著指尖往上竄,戴思恭頭皮有些發涼。
他抬起頭,對上朱允熥安靜的眼睛。
朱允熥還是那副白淨單薄的模樣。但脈象里藏著嚇人的力道。
詹徽在旁邊等急了。戴思恭臉色不對勁,詹徽尋思這脈象肯定是亂得沒邊,指不定下一刻就要斷氣。
「如何?」詹徽往前湊了湊,「殿下的身子是不是虧空得厲害?是不是……神志也出了大問題?」
詹徽是在逼他接話。只要戴思恭敢點頭說個「是」,大明的皇儲之爭就再沒朱允熥什麼事了。
黃子澄伸長脖子。只要坐實了病廢,藍玉這幫武夫再怎麼撒潑也翻不了天。
大殿上,朱元璋身子前傾,等著太醫的回話。
戴思恭乾咽了一口。他本打算順著詹徽的意思,說殿下身子虛。只要開這個口,戴家滿門就能保平安。
戴思恭剛張開嘴,看見了旁邊那把黑沉沉的雁翎刀。剛才殺人的血腥味還留在殿裡。
朱允熥正看著他。戴思恭後背發毛。
文官殺人要走程式寫奏摺,怎麼也得拖些日子。眼前這位爺殺人,就是直接拔刀。真要亂說話,自己的腦袋現在就能掉在金磚地上。
戴思恭喘口氣,跪在朱元璋面前。
「回陛下!」
戴思恭哆嗦著開口:「三殿下的脈象……奇特,乃是……乃是……」
「乃是個什麼玩意?你有屁快放!急死老子了!」藍玉是個暴脾氣,恨不得上去踹老頭兩腳。
詹徽挺滿意。看來病得挺重,太醫連話都說不利索。
「乃是……氣血如汞,生機如龍!」
戴思恭閉眼喊出聲:「老臣行醫大半輩子,沒見過這麼強橫的脈象,這哪裡是虧空,這分明是……分明是……」
戴思恭咽了口水,喊出一個詞:
「分明是古醫書里記載的……霸王之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