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往大殿深處走。
裡頭有個架子，掛著一套布滿刀痕箭孔的舊鐵甲。
「朴不花。」朱元璋扯下身上的龍袍扔在地上。「給咱更衣！穿甲！」
甲冑扣好，皮扣拉緊。
「今夜咱不當皇帝了。」朱元璋抓起架子上的舊戰刀，拔了出來。「走！去午門，陪咱的大孫子殺人！」
雨很大，沖刷著皇城的積血。
朱允熥提著卷刃的雁翎刀，踩著御道上的水走近奉天殿。
他沒穿甲。
染血的山文甲丟在東宮了，身上換了件杏黃色的圓領常服。那是他爹朱標的舊衣服。
衣服大，松垮的掛在身上，袖口多出一截。衣擺拖進泥水裡吸了水，變重了。
「這就對了。」
父親背不動的仁義，這件衣服都記著。
蔣瓛在後頭拽著嘴裡塞了布的朱允炆和呂氏。兩人在泥地里拖拽出痕跡。
「三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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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瓛抹了把臉上的水。前面是奉天殿。
朱允熥停在丹陛下面。
大殿的正門往兩側拉開。
沒有太監傳唱也沒有武士站班。殿裡散出一股鐵鏽味。
朱元璋站在門檻里。
他披著頭髮，套著那件打天下的舊鐵甲。發黑的甲片穿在老人身上極具威儀。
爺孫倆隔著雨看著對方。
朱元璋看著朱允熥身上那件杏黃袍子。
老人的呼吸變粗，他邁出大殿走到雨里，來到朱允熥跟前。
他伸手抓住朱允熥的袖口，布料又濕又涼，還沾著血。
「你……」
朱元璋聲音哽咽：「熥兒，你穿這身來見咱？」
「你是嫌爺爺的心不夠疼嗎。」
這比那沓寫著附子的毒方更讓他難受。
朱允熥沒躲。
他看著自己這身裝扮。
「爺爺。」
朱允熥在雨聲里開口。
「這衣服大吧？」
朱元璋咬著牙，眼眶發紅：「大……大……」
「是大。」
朱允熥捏著袖擺：「爹這輩子心太寬，手太軟。」
「他想感化文官，想兄友弟恭，想家和萬事興。」
朱允熥抬起頭。
「結果呢？」
「這身寬仁的袍子，沒護住他的命。」
「這滿朝的仁義道德，也沒護住他的妻兒。」
「他講規矩，別人就餵他毒藥。他講道理，別人就拿刀子捅他後心。」
撕拉——
朱允熥扯下拖進泥水裡的衣擺甩在地上。
「既然爹的衣服太乾淨，裝不下這世道的髒……」
「那就讓我來穿。」
「髒了，那就髒到底。」
雁翎刀舉起，血水順著刀槽滴落在朱元璋的鐵甲上。
「爹不忍心殺的人，我來殺。」
「爹下不去的手，我來下。」
「爹那一輩子沒講通的道理，我用這把刀，幫他跟這天下重新講一遍。」
打雷了。
朱元璋看著朱允熥。
他想起了自己年輕時的樣子。
老皇帝張開胳膊抱住朱允熥哭了。
「像咱，真他娘的像咱。」
朱元璋拍著孫子的後背又哭又笑。
「你爹是個好人，但他鎮不住這群吃人的鬼。」
「咱一直愁這大明以後怎麼辦，現在好了……」
朱元璋鬆開手。
「熥兒，你這股瘋勁兒，隨咱。」
「既然要講道理，那咱們就去講。」
朱元璋轉頭去奪過太監手裡的長刀拔出來。
「走。」
他拉著朱允熥的手腕走下台階。
「去午門。」
「讓那幫滿口噴糞的酸儒看看，咱朱家的刀，還要不要得他們的命。」
走了兩步。
朱允熥停住了腳步。
「爺爺。」
朱元璋回過頭：「怎麼，怕了？你要是怕了，咱自己去砍。」
「怕？」
朱允熥答道。
「我不怕。」
「但光砍頭，太便宜這幫畜生了。」
朱允熥看向宮牆外邊的應天府城。
「殺人只能誅身。」
「我要誅心。」
蔣瓛在後頭聽著，不明白他要做什麼。
「把應天府十三座城門，全開啟。」
朱元璋發愣：「開城門？你是要放那幫混帳跑？」
「不。」
朱允熥接著說。
「我是要讓這滿城的百姓，都進來。」
「賣菜的，挑糞的，殺豬的，種地的……只要是活人，全都放進皇城來。」
「都來午門看戲。」
朱允熥看著朱元璋：
「那幫讀書人不是最愛講民心嗎？」
「他們不是說我殺人是暴君，說他們跪門是死諫嗎？」
「好啊。」
「那咱們就把真正的人民請過來。」
朱允熥揮下手。
「當著幾十萬百姓的面，把東宮的爛帳，把呂氏的毒藥，把詹徽的貪腐，把這幫聖人門徒底褲都給扒了。」
「我要讓全天下的人都看著。」
「那層光鮮的人皮下面，到底包著一坨什麼樣的臭狗屎。」
「讓他們不僅死，還要身敗名裂，被萬民唾罵。」
「我要讓這史書上，留不下他們半個好字。」
奉天殿前沒人說話。
蔣瓛跪在泥地里發抖。歷來皇家殺大臣都是關起門來辦的，把百姓叫進宮裡看戲，朝廷的體面也就蕩然無存了。
「陛下……三思啊。」
朴不花爬著過來喊道：「這可是壞規矩的大事。若是讓賤民入了皇城，看了笑話，這……」
朱元璋用刀鞘把朴不花打翻在地，轉頭看向朱允熥。
他殺了一輩子貪官，次次自己動手被人罵作暴君，卻沒想過把評判的權力交給老百姓。
「哈哈哈哈。」
朱元璋大笑起來。
「好，好，好。」
他抓起朱允熥的手。
「規矩？去他娘的規矩。」
「這大明是咱一刀一槍打下來的，咱說的話就是規矩。」
朱元璋轉頭沖蔣瓛喊話：
「沒聽見太孫的話嗎。」
「傳旨。」
「開啟承天門。開啟午門。開啟十三座城門。」
「讓五城兵馬司去街上喊。去敲鑼。去打鼓。」
「告訴應天府的老少爺們。」
「都給咱進宮來。」
「皇爺請他們看戲。」
「看一場……關門殺狗的大戲。」
……
午門廣場。
雨還在下。
地磚上流著紅色的水。城樓上垂下幾十根麻繩，掛著那些犯官。
「放……放我下來……」
午門城樓，
正中間那根繩子上，掛著太常寺卿黃子澄。
那把被讀書人吹上天的美髯，連皮帶肉被撕的乾淨，下巴只剩一坨爛肉。
被冷雨一激，他疼的只剩抽搐的勁兒。
旁邊石獅子上，兵部左侍郎齊泰癱坐在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