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訥的聲音很快被淹沒。
撲在他身上,趙鐵柱張嘴就咬。
一口咬住孔訥肥碩的腮幫子。
撕扯!
嘶啦!!
一塊血淋淋的肉直接被撕下來。
「啊啊啊啊!!」孔訥疼的打滾。
這只是開始。
屠夫衝上來了:「這一拳替俺那小侄女打的!!」
砰!鼻樑骨塌陷。
「扎死你個老幫菜!!」
無數隻手在撕扯,孔家那些家丁落入人群,很快沒了人形。
孔訥最慘。
衣服成布條,頭髮被薅禿,頭皮翻卷,一隻眼睛被摳瞎,剩個血窟窿。
「這肉……臭的!!」
趙鐵柱吐出嘴裡的肉,滿嘴血,可他沒笑。
看著地上抽搐的仇人,他整個人突然空了。
支撐他爬過血路、咬斷銅釘、撕咬仇人的那口氣,突然泄了。
仇報了。
人呢?
趙鐵柱鬆開手,從人群里退出來。
周圍是震天的喊殺聲,但他聽不見。
他拖著斷腿,一步步爬回那個小小的燈座旁。
那是小石頭。
那是被黑龍袍蓋著的兒子。
「嘿……」
趙鐵柱咧開缺牙的嘴,全是血沫子。
他伸手想摸錦袍,又怕手髒。
在破爛衣裳上使勁蹭了蹭,越蹭越髒。
「算了……不摸了……」
他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青石磚,離兒子只有一寸。
「兒啊……」
「殿下給你蓋了新衣裳,暖和吧?這可是龍袍啊……咱老趙家祖墳冒青煙了……」
沒人回應。
只有錦袍下的輪廓。
趙鐵柱眼淚流幹了,只剩血水。
他從懷裡摸出個東西。
那根三寸長的、帶著倒鉤的銅釘。
穿透了兒子腳掌,又穿透了孔訥手掌。
現在上面全是肉渣,腥氣撲鼻。
「爹知道你怕黑。」
趙鐵柱攥緊釘子,尖銳的釘尖對準自己的喉嚨。
「爹也知道你膽子小,沒人陪著不敢走夜路。」
他側過身,極其小心的,一隻手虛虛環住錦袍下的小身軀。
「別怕。」
趙鐵柱閉上眼,臉上竟露出解脫的笑。
「爹來接你了。」
噗——!!
沒猶豫。
沒顫抖。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狠狠發力!
帶著兒子血肉的銅釘,狠狠扎進他自己的喉嚨里!
血。
熱乎乎的血湧出來,濺在黑色錦袍上,很快被吸收。
「唔……」
趙鐵柱身子抽一下。
沒喊疼,沒掙扎。
他拼盡最後一點力氣,把頭往前湊了湊,死死貼著那團龍紋錦袍。
只當是貼著兒子的臉。
手垂下。
但他還保持著擁抱的姿勢。
至死,不鬆手。
風停了。
喊殺聲還在繼續,但在這個角落裡。
一個苦力爹,穿著爛布條。
一個燈籠兒,蓋著親王袍。
兩具屍體緊緊依偎。
這大明朝最硬的釘子,釘穿了聖人的手掌,也帶走了這個苦命的爹。
「趙鐵柱……死了?!!」
蔣瓛正好回頭,眼眶通紅,發出一聲吼叫。
這吼聲,比剛才的殺聲還要揪心。
朱允熥轉過身。
當看到那兩具抱在一起的屍體時,他眼底的怒意,瞬間——
午門只有那股子腥甜味。
地上,一紅一黑兩具屍體黏在一塊兒。
趙鐵柱脖子上的血干透了,黏的糊手,把他和兒子身上那件團龍親王袍死死粘住。
那隻滿是老繭的大手,到死都沒松。
手裡那根帶肉的銅釘,釘穿他自己的脖子,也釘穿那隻平日裡高高在上的聖人手掌。
這就是個死結。
是個把孔家祖宗十八代的臉,按在地上來回摩擦的死結!
嘎吱。
朱允熥一腳踩進還沒幹透的血泊里。
蔣瓛跪在邊上,這位殺人如麻的錦衣衛指揮使,這會兒鼻涕眼淚糊一臉。
他伸手想去扶趙鐵柱,伸一半又縮回去。
他不配。
穿著這身代表皇權的飛魚服,他覺得自己滿身臭氣,滿是爛泥潭裡的污垢味道。
朱允熥沒看他。
那雙重瞳里泛著黑火,冷冷掃過地上那群瑟瑟發抖的文武百官。
「這就體面了?」
他指著地上血肉模糊成一團的孔訥,又指著那一老一少一跪一躺的屍體。
「這就是大明朝養了二十五年的讀書人?」
「為了這麼個玩意兒,你們逼死一個爹,逼死一個娃。」
朱允熥盯著那群官員:
「現在,這老實人死了!死給你們看了!」
「把命都賠給你們這幫官老爺了!」
「你們滿意了嗎?這吃人的禮法,圓滿了嗎?」
砰。
朱允熥一腳踹在面前的漢白玉欄杆上。
石屑亂飛,砸的幾個官員頭破血流,可沒一個人敢躲,連哼都不敢哼一聲。
這一腳,也是一記耳光。
狠狠抽在那些自詡清流的官員臉上。
人群里,禮部侍郎張智渾身發抖。
他死死盯著那件團龍袍。
那是皇家的體面,現在蓋在一個苦力的兒子身上。
而那個他拜一輩子的衍聖公,正在血水裡抽抽。
「我……我……」
張智牙齒咬的咯咯響,嘴唇爛了,血順著下巴淌。
他是讀書人啊。
正經進士,寒窗四十年,學的是仁義禮智信,拜的是至聖先師。
他這輩子哪怕窮的叮噹響,也覺得自己是這世道的光。
可現在。
他看見了什麼?
看見自己維護的絕學,竟然變成了掏心挖肺的鋒利尖刀!
看見自己磕頭供著的祖師爺,在用孩子的皮做燈籠!
這種信念崩塌,比直接殺他還難受。
嘔——!
張智猛的張嘴,一口心頭血直接噴出來,把他胸前那隻代表清流的孔雀補子染的通紅。
「錯了……全他媽錯了……」
張智搖搖晃晃站起來,一把薅下頭上的烏紗帽。
他看著手裡的帽子,覺得噁心。
太髒了!
太髒了,這官做的!
「張大人,你幹什麼?」旁邊同僚嚇的去拉他。
「滾!別碰我!」
張智一把甩開人。
他披頭散髮,指著地上的孔訥:
「孔訥!你個斷子絕孫的畜生!」
「你吃的不是孩子的肉……你是把我們這些讀書人的脊梁骨,給拆了熬油喝啊!」
「我張智讀四十年書,把你孔家當神供著!當祖宗拜著!」
「結果呢?」
張智哭的撕心裂肺:
「結果我拜的是個吃人的鬼!我學的禮法是殺人的刀!」
「這書……全讀到狗肚子裡去了!」
「這官……當的比鬼還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