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智猛的轉身,沖著趙鐵柱那具蜷縮的屍體。
沒有猶豫。
咚!
堂堂二品大員,重重跪下。
「老哥……還有那個沒名沒姓的娃娃……」
張智慘笑著,從懷裡掏出一本翻起毛邊的論語。
那是他的命根子。
呲啦——!
他滿眼通紅把書撕的粉碎無比,漫天紙屑當即亂飛。
「我也沒臉求你們原諒……」
「但這大明朝的讀書人……不全是軟骨頭!」
「我給你們……償命!」
話音沒落,人已經竄出去。
不是沖孔訥,是沖午門城牆下那根死硬的拴馬石柱。
「不要!」任亨泰大喊。
晚了。
那一抹紅官袍捲起一團正在猛烈燃燒著的烈火。
砰——!
一聲悶響。
沒什麼花哨,腦漿崩裂,血濺五步。
張智身子一軟,順著柱子滑下來,眼珠子瞪的滾圓,死死盯著天。
「張兄……慢走!」
一聲蒼涼怒吼從都察院佇列里炸開。
右僉都御史,陳文。
這個平日裡的鐵面言官,這會兒臉都在抽搐。
他看著張智的屍體,臉上沒怕,只有解脫後的狂熱。
「哈哈哈哈!死的好!死的乾淨!」
陳文拔出腰間裝飾的佩劍。
「皇上!」
陳文轉身,對著高台上的朱元璋行了最為莊重的大禮,額頭重重觸地,久久不起。
「臣陳文,身為言官,卻眼瞎心盲,讓妖魔坐在聖堂!」
「讓百姓在天子腳下流干血!」
「臣……有罪!」
「這雙眼既然看不清人鬼,留著幹啥?這顆心既然分不清黑白,留著有屁用?」
陳文猛的抬頭,兩行血淚滾落。
他看向朱允熥,那個提刀的少年。
「太孫殿下!殺的好!」
陳文吼的脖頸青筋暴起:「您說的對!律法管不了鬼,那就用刀管!但這第一刀……臣自己來!」
「臣這身官皮髒了,沒臉再穿!臣走一步,去地下給那對父子磕頭!」
噗嗤!
長劍倒轉,狠辣的捅進肚子。
不光捅,陳文雙手握住劍柄,咬緊牙關,狠狠一攪!
呃啊!
他痛苦的仰起頭,硬是一聲沒吭,身子前傾,一頭栽進血泊里。
熱血。
順著台階往下流,和張智的血匯在一起,紅的發黑,極其濃烈。
「瘋了……都瘋了……」
禮部尚書任亨泰癱坐在地上,看著倒下的同僚。
這就是信仰崩塌。
對於這些真正的讀書人,孔家是圖騰。
現在圖騰變成了吃人怪獸,除了死,他們找不到洗刷恥辱的路。
「我也去!」
翰林院老學究徐觀,扔掉手裡的笏板。
他沒撞牆,也沒拿刀,顫巍巍走到趙鐵柱身邊,解下腰間玉帶,掛在石欄杆上。
「聖人不死,大盜不止……聖人不死,大盜不止啊!」
徐觀把脖子套進玉帶里,那張臉帶著萬念俱灰的慘笑,沖孔訥狠狠啐一口:
「孔訥!老夫在閻王殿等你!」
「老夫在那邊架好油鍋……等著炸了你!」
腳一蹬。
蒼老的身軀在風裡晃蕩。
第三個。
眨眼功夫,三個朝廷大員,三個讀一輩子書的文官,死在午門。
不是被皇上殺的,是被羞恥心殺的。
是為了證明這華夏讀書人,哪怕有軟骨頭,但那根硬骨頭——從來沒斷過!
高台上。
朱元璋揹著手,任憑風吹亂白髮。
那雙虎眼徹底睜開了。
他看著那一具具屍體,看著那些平時只會掉書袋的官員,為了那點良心,排隊赴死。
老皇帝的手在抖。
他殺了一輩子貪官,砍了幾萬顆腦袋,從來沒手軟過。
可今天。
他覺得心口堵的慌。
「好……好樣的……」
朱元璋嗓子啞的厲害:「咱一直以為,這朝堂上全是磕頭蟲……」
「沒想到,還有幾個帶把的種。」
「厚葬!都給咱厚葬!」
朱元璋猛的一揮袖子,指著底下那些還活著的裝死官員,吼聲如雷:
「把這些人的名字刻在碑上!立在國子監門口!」
「讓後人看看,什麼叫真正的讀書人!」
「再看看你們這幫苟活的廢物!」
高台下。
那股子被血激發的瘋狂,很快就傳到了在場每一個百姓身上。
當官的都死給咱們看了。
咱們這幫光腳的,還怕個卵?
「好樣的,當官的爺們兒!」
屠夫滿臉是淚,手裡重新攥緊那把剔骨刀。
他隨即轉過身去,面對身後黑壓壓幾萬百姓,發出一聲撕裂喉嚨的嘶吼:
「鄉親們!」
「那當官的說了,聖人不死,大盜不止!」
「今天咱們就做個大盜!咱們把這吃人的聖人府——給拆了!」
「拆了!」
「殺絕孔家!」
石匠老張死死攥著板磚。
他不看別處,就盯著拴馬柱底下。
躺著三具屍體。
全是二品大員。
平日裡,大老爺坐著轎子路過,他們這些泥腿子連抬頭看一眼都要挨鞭子。
可今天,這三位爺為給他們爭口氣,為那個被做成燈籠的娃,把命填在這兒。
「他們是為了俺們死的……」
老張的嘴唇子都在止不住的哆嗦著。
「當官的爺們兒把命都填進去了……咱們這幫爛命,還怕個鳥?」
這一嗓子,帶著哭腔,卻瞬間點燃了所有人的火氣。
徹底炸開鍋了。
原來這世道,不全是黑的!
原來這大明朝,還有人拿他們當人看!
「吼——!」
屠夫猛的抹一把臉,手裡剔骨刀攥的嘎吱作響。
他背對著午門,面朝身後幾萬雙充血發紅的眼睛。
「爺們兒!」
屠夫嗓門嘶啞:「都睜眼好好看看!趙大哥替咱們死了!當官的也為咱們死了!流的血夠多了,這大明朝!」
刀尖一轉,直指地上已經看不出人形的孔訥爛肉。
「既然孔家不把咱們當人,咱們自己得把自己當人!」
「殺!」
「把這幫畜生,剁碎了餵狗!」
轟——!
不是衝鋒,是不要命的狂撲。
幾萬人的滔天怒火一旦傾瀉而出,誰來了都擋不住。
人群瘋狂的撲向孔家那幾十口子人,哪怕沒有兵器,用牙咬也要撕下一塊肉來。
錦衣衛百戶陳彪站在最前頭,看著涌過來的人潮,連眼皮子都沒眨一下。
「頭兒……咋整?攔不攔?」手底下一個新兵蛋子雙腿直抖,哆哆嗦嗦的問。
陳彪轉頭,用看傻子的眼神看著他。
「攔?」
「呸!」陳彪吐口帶血的唾沫,「你去攔?你要是敢拔刀,信不信老子先劈了你!」
緊接著陳彪扯著嗓子:
「錦衣衛聽令!」
「向後轉!」
「哐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