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59章 紫微星淡
養心殿,皇帝寢宮自從大軍兵敗退守天啟、楚軍圍城以來,景淮的身子骨越發的差了,起先還能正常上朝、在御書房處理政務,後面逐漸連路都走不了,只能整日待在寢宮。
「咳咳。「
殿內迴蕩著景淮的咳嗽聲,四角還燒著暖爐,龍涎香畏裊升起將偌大的殿宇哄得暖洋洋。
景淮半倚在鋪滿錦褥的床榻上,背後墊了三層軟枕,瘦削的身軀幾乎陷進被子裡,只露出那張蒼白得臉。明明已經是開春時節,氣溫回暖,可這位大幹皇帝依舊覺得有陣陣寒意侵襲周身。
他剛想撐起身子喝口茶,喉間便猛然湧上一陣癢意,整個人縮下去,一手攘住胸口的衣襟,另一手撐著床沿,弓著背劇烈地咳起來:
「咳咳咳。「
「咳咳!」
誰能想像如此病殃殃的一個人,實際上才三十幾歲,正值最年富力強的年紀。
殿內幾名文臣武將全都心頭一緊,無比揪心,眼神落寞。
最近楚軍拚命製造流言,說景淮已經重病身亡,朝廷為了穩定人心、秘不發喪。原本京城內的百姓是不信的,可隨看景淮停了朝會,久居深宮不出,信得人慢慢就多了,甚至連一些朝臣都在推測皇帝是不是出什麼問題了。
「咳咳。」 景淮捂看嘴唇,語氣虛弱地問道:
「今日楚軍進攻東門,戰事如何?「
曹斌迅速出列,沉聲答道:
「回陛下,城防固若金湯,楚軍全都被打退了。只是,只是東門主將沈飛在混戰中不幸身中流矢,當場斃命,微臣已經任命副將唐安智為主將、接管城防。「
沈將軍為國捐軀,厚葬。「
景淮的眼中閃過一抹心痛:「楚軍呢,楚軍動向如何?「
和往常一樣,日暮時分收兵回營,暫無異常。「
城內情況怎麼樣?」
眾臣你看我我看你,誰也沒聲,最終是景霸硬看頭皮道:
「城內一切如常,陛下放心將養龍體便好,朝政軍務,各位大人自會處置妥當。「
「說吧,事到如今,情況再壞也壞不到哪兒去了。「
景淮無奈苦笑:朕雖然下不了床,但還是不會瞎子聾子,城內的情況多多少少還是知道些的。 還想騙朕?「
「臣不敢!」
皇帝都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景霸只好老老實實地交待道:近日來楚軍攻勢猛烈,城頭日日激戰,敵我雙方時常要陷入激烈的肉搏戰。各營老兵損失頗大,只能徵召城內的役和青壯補充兵源。
但,但這些新兵戰鬥力薄弱,面對敵軍攻勢戰損嚴重。
城防工事也被砸塌了許多,工匠們只能趁夜色修補,還要防著城外楚軍的冷箭景霸說了不少眼下的難處,群臣皆沉默不語,這些情況他們能不知道嗎,可現在都城被圍,再難也要堅守。
不過陛下放心。」
景霸冷著臉道:城防依舊牢牢握在咱們手裡,城內糧草充足,再堅守幾個月不成問題!」
城防一事,就靠你還有眾位將軍多費心了。「
景淮擡眼看向顏真清和黃恭兩位老大人:城內百姓如何?」
顏真清與黃恭對視一眼,兩位老臣皆是鬚髮斑白,半個月的圍城戰讓兩位老臣都身心俱疲,蒼老了許多。
顏真清率先上前半步,射身道:
「回陛下,前些日子楚軍圍城之後,城內糧價飛漲,原本三文一斗的粟米如今漲到了三十文,還時常買不到。百姓手裡攢的那點余錢,不過幾日便被掏空了,如今已經有不少人開始典當度日。 再加上楚軍日日散播流言,說什麼朝廷要棄城、陛下已經駕崩,城中人心不安,沿街商鋪關了大半,坊門之內人人自危。
有幾處街市夜裡還鬧了盜賊,趁亂翻牆入戶,劫了些糧食錢財。巡城士卒已經抓了二十來個,當街斬首示眾,這才把局面勉強壓住。」
黃恭在一旁接話道:陛下寬心,城中大局尚穩。
臣已責令巡防營加強夜間巡邏,每坊增派兩隊兵丁,晝夜值守;京兆府那邊也設了舉報賞錢,鼓勵百姓互相守望,揭發不法之徒。
這幾日雖然還有鬥毆偷盜之事,但鬧出人命的案子沒再發生,說白了,地痞混子無非是想趁亂撈一筆,抓一批砍一批,剩下的就老實了。
至於糧米之事,顏大人已聯絡了城中幾家大商戶,勸其開倉放糧,也抽調了部分官倉存糧設了賑濟攤子。雖說杯水車薪,但至少能保貧苦只要城不破、糧不斷,民心便不會徹底動搖。
臣等請陛下安心養病,城中瑣事目有臣等處置,絕不敢誤了守城大事。」
兩位老大人說了很多很多,其他人都小心翼翼地對視了一眼,默不作聲。
其實城內情況比他們說的要嚴重得多,不少有錢的大門大戶都不肯開倉放糧,甚至有富商想要買通軍卒舉家逃竄,其中不乏朝廷命官。
這些有權有勢的人都想著逃了,百信的民心能安定嗎?
可顏真清與黃恭實在不敢全盤托出,生怕景淮的身體再遭受衝擊。
聽完之後,景淮沉默許久方才擡頭: 「朕知道,你們瞞了我許多。
國家危難之際,不是每個人都能像諸位大人一樣為國著想的,奸詐宵小之徒才會占大多數。
但朕相信,只有我等君臣一心,一定會渡過難關!
政務軍務,就靠諸位大人操心了,有急事定要第一時間報到朕的手裡。」
「願為陛下赴湯蹈火,萬死不辭!「
眾臣齊齊躬身應喝:
「臣等告退!」
一聲山呼,眾人魚貫而出。
偌大的殿宇內只剩下景淮和幾名貼身服侍的近臣,幾盞油燈晃啊晃,那光線好似怎麼都亮不起來。
景淮斜靠在躺椅上沉默了許久,忽然擡起頭:扶朕出去走走吧。」
侯在一旁的全公公目光微變,小心翼翼地說道:
「陛下,深更半夜,外面天寒,您.&qt; 「沒事,走走吧。「
景淮堅持道:
「朕已經在病床上躺了十幾天,想出去透透氣,就一會兒。「
全公公輕輕應了聲諾,上前起景淮的骼膊。皇帝的胳膊細得驚人,隔看錦袍仍能摸到突出的骨節,全公公心頭一酸,面上卻不敢露出分毫,只將狐裘又往他肩上攏了攏,小心地扶著他下了床榻。
景淮的雙腳踩在地氈上時微微打顫,站了好一會兒才穩住重心,慢慢朝殿門挪去。
兩扇朱漆殿門被內侍推開,夜風裹看早春的寒氣撲面而來,景淮不由得縮了縮肩,卻還是邁過了門檻。
殿前的漢白玉階在月色下泛著清冷的光,幾株老梅枝影橫斜,疏疏落落地投在石面上。
全公公扶著他走到迴廊盡頭,四下里寂靜無聲,只有遠處城頭上巡夜士卒的火把隱隱閃動。
景淮緩緩擡起頭來,望向那片幽深的天穹。
今夜雲層稀薄,星河歷歷可辨,北斗七星斜掛於北天之上,斗柄指東,正是春回大地的時節。他的目光掠過那些璀璨的星點,最終定在了天穹正中偏北的那一處:紫微垣。
那顆帝王之星。
它還在那裡,卻已經黯淡得幾乎要融進夜色里了,平日裡該有的紫紅色輝光如今只剩一絲微弱的白芒,像風中殘燭,明明滅滅,仿佛下一陣風吹來便會徹底熄滅。 景淮盯著那顆星看了很久,很久。
全公公下意識的順著皇帝視線看去,一瞧便知那是什麼星,臉色要時白了幾分,但沒敢說話。
景淮反倒笑了笑,笑聲中帶著無盡的悵然:
「朕幼時聽欽天監的老大人說過,紫微星主帝王命數,星明則國昌,星暗則這句話,沒說完。
晚風拂拂,吹動著皇帝陛下的錦衣。
星河漫漫,彰顯著天下群雄的起伏。
「呼。&qt;
良久,景淮沉吸了一口氣,輕聲道:
「去請皇后,朕在殿內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