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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5章 值,值啊

2026-10-18 21:35:49 作者: 風塵落雨

  第1935章 值,值啊

  洛羽在矮凳上重新坐下來,又替許安倒了一碗三鍋頭,聲音放緩了些:

  「老哥,這些年你一個人過,日子還過得去嗎?朝廷的撫恤夠不夠用?」

  洛羽這些年最擔心的就是虧待這些軍中退出的老卒們,他們為了家國、為了邊關,缺骼膊少腿,很多人甚至連基本的生活都不能自理。

  如果朝廷再虧待他們,自己還算是個人嗎?

  所以這些年對軍中老卒的撫恤也是洛羽查得最嚴的,誰敢剋扣一分錢,必是死罪!

  許安摸索著接過酒碗,用袖口把碗沿擦了擦,抿了一口,咧嘴笑了

  「夠用,夠用。官府按月給發一份糧,逢年過節還有肉有布,比尋常百姓家強多了。陛下瞅瞅,還有這麼一小片菜園,平日裡自己忙活忙活,我一個瞎老頭子,吃不了多少,穿不了多少,就是這口酒費些錢。

  不夠的時候,少喝兩口就是了,沒啥打緊的。」

  他說得輕描淡寫,這麼多年不都是這麼過來的嗎,平平淡淡,挺好。

  洛羽聽著,心裡卻沉了沉。

  許安是蒼岐建軍的老卒,雲陽關一戰捨身炸城,瞎了雙眼退了軍伍,按玄軍的撫恤規矩,他本該拿最高一等的傷殘錢糧,可這些年他隱居在雲陽關外,從沒去衙門領過幾回,都是官府的更員們主動送來他才洛羽明白,老人是擔心給官府添麻煩。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許安忽然放下酒碗,撓撓頭道:

  不過說起來倒有件怪事,我一直沒弄明白。「

  「什麼怪事?」

  每個月月初,總有人往我院子裡扔錢。「

  許安伸出手指比劃了一下:就擱在牆根底下那棵老棗樹旁邊,用塊石頭壓看,不多不少,正好一百個銅板。我眼睛看不見,可耳朵靈,每回都是天不亮的時候,聽見牆外有腳步聲,走得極輕,放下東西就走了。我追出去問過兩回,沒人應,隔壁老王頭也說沒瞧見人。」

  洛羽一愣,竟然還有這種事,天上掉銀子下來了?

  

  老瞎子笑道:

  「後來找不到人,我也想開了,或許是天上那些老兄弟們在保佑我。錢不多,可月月都來,夠我每個月添兩壺酒,挺好。」

  老人樂嗬嗬的,好像能多喝兩口酒便是頂舒服的事。

  隨即老瞎子看向洛羽:




  洛羽看著面前這張布滿皺紋的臉頰,喃喃道:  「老哥,我有時候總在想,打了這麼多年仗,死了這麼多人。「

  到底值不值?「

  自己當了皇帝、一統九道之地,未來還要打更多的仗,死更多的人,可這些死去的人,再也回不來了。

  真的值嗎?

  許安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摸索著把酒碗端起來,又抿了一口,咂了咂嘴,像是在品那口三鍋頭的餘味,又像是在品洛羽方才那句話。

  過了好一會兒老人才開了口,嗓音沙啞卻說得很清楚:

  「值不值?

  陛下,我一個瞎老頭子,不懂什麼大道理。可你要問我值不值,我只有一個字:值!」

  洛羽擡起頭,認真的看看老人,像是在等接下來的話。

  老瞎子把酒碗擱在膝頭,粗糙的手掌在碗沿上摩了兩圈:

  「陛下你看啊,我今年五十七了。

  您知道我是土生土長的雲陽關人,十歲那年,羌兵打過來,我爹被他們用馬蹄踩死了,我娘抱著我躲進地窖,餓了三天三夜,出來的時候連哭都哭不出聲。  後來我長大了,當了兵,可那時候當兵打仗是為了什麼?不就是為了混口飯吃嗎,給那些世家大族的私兵當炮灰。

  直到後來,跟了陛下,去了蒼岐,那時候才覺得日子有了一點點盼頭。因為我就覺得,陛下和別人不一樣,你把我們的命當命。

  後來,跟著董大哥打雲陽關,曙了這雙眼。

  可你猜怎麼著?我瞎了以後,反倒活得比以前踏實了。「

  聽到這裡,洛羽的心頭莫名一酸。

  「以前在邊關,每年冬天都得數著人頭過。


  這個月誰家被搶了,下個月誰家被屠了,開春的時候村口掛幾顆人頭,誰也不敢去收。後來陛下帶著人把羌人打退了,邊關穩了,我這瞎老頭子才能蹲在自家院子裡刨地、喝酒、聽溪水響。

  我那兩個侄子去年一個娶了媳婦,一個去了鳳川念書,來信說先生誇他用功。我瞎了,可我侄子有書讀了,我兄弟有地種了,我嫂子過年能吃上肉了。

  這些事擱十年前,想都不敢想。「

  老人擡起手,朝著院外溪邊那群笑鬧的孩童方向指了指,雖然他看不見,可耳朵分明捕捉著那些稚嫩的聲音,嘴角咧開來:

  「陛下聽,那些娃娃在笑。我小時候哪敢笑?羌兵一來,連哭都得捂著嘴。可他們現在敢笑了,滿莊子跑著鬧著,沒人再怕明天早上醒來會看見馬蹄踏進院子。

  隴西百姓都知道,英雄家下埋著十幾萬條人命。  陛下,你說十四萬人死了,值不值?我告訴你,值。因為那十四方人換來的,是這些娃娃能笑、能跑、能上學堂、能娶媳婦生娃。他們不用再像我一樣,十歲就沒了爹娘。

  他們,能堂堂正正的活著!「

  許安端起酒碗,仰頭灌了一大口,嗆得咳嗽了兩聲,卻笑得暢快:

  「老哥們沒白死,我這條瞎命也沒白活。陛下,你別老想著那些死去的,你也看看活著的。

  你把你該做的做了,剩下的,交給老天爺。「

  洛羽坐在矮凳上,好久沒有說出話來。

  院中的陽光暖融融的,溪水在牆外叮叮咚咚地淌看,遠處孩童的笑鬧聲一陣一陣地飄過來。他低下頭,端起那碗糙米飯又扒了一口,鹹菜還是鹹的,酒還是烈的。他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吃得乾乾淨淨,一粒米都沒剩下。

  老人的那句話始終迴蕩在他的耳畔:別想著那些死去的,看看活著的人。

  是啊,為了活著的人而活!

  「老哥,我該走了。「

  臨走的時候,洛羽從懷裡掏出一隻小小的布囊,擱在桌上,許安聽見響動,偏頭問:

  「陛下,什麼動靜?「  洛羽站起身,拍了拍衣擺上的塵土:一壺酒錢。老哥,下回再來看你。「

  許安摸索著去夠那隻布囊,被洛羽按住了手:別推,推了我下次就不來了。「

  許安張了張嘴,到底沒再說什麼,只是握著那隻布囊,重重點了點頭。

  洛羽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院門,走了出去,岳伍和林三兩人自始至終都守在屋外,默然無言。

  溪邊那群玩鬧的還在已經被喊回家吃飯去了,莊子裡的炊煙一縷一縷地往天上飄。

  洛羽回頭看了一眼那個破敗的小院,又看了看遠處雲陽關方向那戶隱約可見的城牆輪廓,心中莫名舒坦了幾分:

  「走吧。「&qt;

  身後那間小院裡,許安還坐在草棚下的矮凳上,手裡著那隻布囊,半響沒動。

  過了一會兒,老人拔開酒葫蘆的塞子,仰頭灌了一口,咂咂嘴,又哼起了那支跑調的小曲,曲聲混著溪水聲,一直送到很遠很遠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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