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0章 人無完人
春風呼呼地吹,拍打著洛羽的臉頰,可吹來的不是暖意,是發自內心的寒意。
跟著自己血戰沙場的老卒,怎麼就變成了這樣?
洛羽心中甚至在想,在大玄九道、在四十萬邊軍中,這樣的人還有多少?又有多少人仗看自己身負軍功,開始幹些為非作歲的醜事。
周恆伏在地上,磕頭磕得額前一片血肉模糊,肩膀一抽一抽地抖著,像是想到了兩位兄長戰死的樣子,卻不敢再哭出聲來。
他後悔了。
沉默許久的洛羽終於開口了,嗓音像一塊石頭壓在每個人的胸口上:我大玄邊軍,從蒼岐三百人起家,到今日四十萬鐵騎。
這四十方人吃什麼,穿什麼,用什麼刀,騎什麼馬?
朕一遍又一遍地告訴所有人,四十萬鐵騎,那是百姓砸鍋賣鐵養出來的。隴西北涼的百姓把口糧省下來給邊軍當軍糧;把兒子、父親送上戰場;把自家門板拆了給大軍鋪!
我們打了十幾年的仗,從來沒缺過糧、沒斷過餉,為什麼?因為百姓認可這支軍隊,覺得這支軍隊能替他們守住家園!他們就算是窮死、餓死,也要將家中最後一口糧送到前線!
咱們吃的,是老百姓的血汗糧!」
洛羽的目光落在周恆身上,咬牙切齒:當年你在城頭跟羌兵拚命,百姓在城下給你送飯、送水、擡傷員。你中了箭,是城裡的老大夫連夜給你拔的箭頭;你兄第死了,是百姓幫著收的戶、立的碑!! 周恆,你欠百姓的,你這輩子都還不完。可你做了什麼?你拿他們的錢,砸他們的攤子。
你是在挖大玄的根!
你是在把百姓對邊軍的那點信任,一口一口吃乾淨!!
你對得起邊軍兩個字嗎!「
周恆泣不成聲,重重磕頭:
「末將..死罪!」
洛羽豎起一根手指,嗓音在微微發抖:每次朕閉起眼的時候就會想起英雄家下那十四萬塊石碑,我在想,死了這麼多人才有今天,真要替大玄百姓們守住自己的家園,田地。
是兩道的老百姓養活了咱們。
可你呢?
你做出這些事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你兄長的在天之靈看到了會怎麼想!
老百姓才是我邊軍的脊梁骨,你明白嗎!!「
「死罪,末將死罪!「 周恆的臉頰早就被淚水打濕,跪在地上不住地磕頭。
圍觀的百姓們全都紅了眼。
洛羽閉了閉眼,眼角似乎有淚花在涌動,再睜開時,眼底那層猶豫已經退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決然:朕不能留你。
留你,朕對不起雲陽關的百姓,對不起那些砸鍋賣鐵供養邊軍的父老鄉親,更對不起那些死在戰場上的老兄弟們。
對不住了。「
洛羽轉過身去,不再看他,嗓音斬釘截鐵:
「依大玄軍律,盤剝百姓、勒索民財者。「
「殺!」
韓鎮伏在地上,渾身一顫,到底沒有再說出一個字,只是重重了個頭,噪音沙啞:
「末將..領旨。&qt;
「末將周恆,領死!」
周恆滿臉血色,轉過身,朝著滿城百姓重重碴頭: 「鄉親們,我周恆該死,來世再報答你們的恩情!「
百姓皆驚。
人群中那位書生默默點頭:好一位大玄皇帝。」
雲陽關外,城西的一片荒坡上,新添了一座孤墳。
墳頭不大,黃土還濕看,壓在上面的紙錢被風吹得嘩嘩響,有幾張已經卷了邊,掛到旁邊的枯草上。墳前立著一塊薄薄的木牌,上面用墨汁寫著&qt;周恆之墓&qt;四個字,筆力遒勁,卻透著一股說不出的沉重。
他的人頭是韓鎮親手砍下來的,這位雲陽關巡防營都統砍完人,當場就昏了過去,到了半夜才獨自一人給老弟壘起了墳頭。
韓鎮的內心應該是極其痛苦的,或許他早點管一管這位老弟就不至於走到今天。
洛羽獨自蹲在墳前,望著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半響沒有動。
正如百姓們所言,於情於理,都該留下周恆一條命的。
可大玄軍律,不可廢,這種挖邊軍根基的舉動更要禁止,否則他日四十萬邊軍,會出多少周恆這樣的人?又會有多少百姓慘遭迫害?
風從荒坡上卷過來,吹得新墳上的紙錢嘩嘩響。
洛羽蹲在墳前,半響沒有起身。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緊接著是一根竹杖點在碎石上的篤篤聲。 他沒有回頭,只是低聲說了一句:
「許老哥,你怎麼來了?」
聽腳步聲他就知道,是老瞎子來了。
許安摸索看走到墳前,蹲下身來,伸出枯瘦的手在墳頭新土上摸了摸,又摸了摸那塊木牌上的字,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開口:
「前幾日陛下走了以後,我翻來覆去睡不著,總覺得那腳步聲熟得很。
這兩天韓將軍砍了人的消息傳得滿城風雨,我才想起來每個月往我院子裡扔銅板的那個人,走路時左腳落地重、右腳落地輕,跟周恆那小子一模一樣。
他當年在城頭上挨過一刀,左腿落下的毛病,走路一直這個動靜。」
老瞎子頓了頓,嗓音低了幾分:
「我和他有過幾面之緣,他應該是從哪兒聽說了我的事,然後每個月偷偷給我送銀子。」
洛羽一證,啞然無言。
他已經查問過了,周恆好賭,從街坊百姓們那兒收來的銀子基本上都送進了賭坊,光憑他那點軍餉根本不夠輸的,可卻又私底下默默給老兵送錢。
這是個怎麼樣的人啊?? 許安拔開腰間的酒葫蘆,仰頭灌了一口,又摸出一隻粗陶碗,倒了大半碗,朝著墳頭方向舉了舉:
&qt;小子,這碗酒,老哥敬你。當年城頭上你沒當孬種,可惜後來你走岔了道。
但這份情,老哥記著。「
他將酒碗擱在墳前,酒液在碗裡晃了晃,映著暮色的昏光。
「陛下,你沒殺錯人。「
老瞎子蹲在墳頭前,又壘了幾塊黃土,喃喃道:若是,若是不把這種事扼殺在搖籃之中,再過幾年,我玄軍豈不是又成了早年間的那些兵痞嗎?那我們這麼多年在死人堆里摸爬滾打,不就白費了?」
洛羽神色悵然,站起身來,拍了拍膝上的黃土。
許安也拄著竹杖站起來,兩人並肩沿著荒坡上的小道慢慢走遠。走出好遠,洛羽才輕聲說了一句:
「這世上,本就沒有完人。「
坡下的樹林深處,那個穿素色長衫的年輕書生一直站在原地沒動。
他目送著洛羽和許安的身影漸漸消失在暮色中,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孤零零的新墳和墳前那碗還晃著酒液的粗陶碗,嘴角微微一動,像是笑了一下,又像是嘆了口氣,喃喃一聲:
「這龍椅,又豈是那麼好坐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