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人的說法像一塊扔進渾水裡的石頭，沒過兩天就沉到了底，變成了所有人都預設的事實。
搜山隊每天早上從城堡院子裡集合出發，在密林邊緣敷衍地走上幾圈，用劍撥一撥灌木叢，碰到稍微密一點的林子就自動繞開，然後趕在太陽偏西之前收隊回鎮上，絕不在林子裡多逗留哪怕一刻鐘。
那個衛兵隊長倒是盡職盡責地又放了兩次響箭，每次騎士和傳教士趕到現場，看到的都只是一些模糊的腳印和被踩斷的枯枝，沒有任何明確的發現。
林恩蹲在台地上，每天聽著老黑帶回來的這些匯報，心裡的焦躁一層一層往上堆。
糧食雖然還夠，但五十多號人每天光是蹲著不動也要消耗好幾十斤口糧，輔鎮搶來的燻肉和乾酪已經吃掉了大半，再這麼耗下去不出十天就得啃樹皮。
更讓他不安的是，教會那邊有沒有特殊的傳訊手段他完全不清楚。
如果塞維魯派人往北境教區送了信，那邊再派一個審判官過來，或者更糟，派一支正經的教會武裝，那他手裡這點人手連塞牙縫都不夠。
「我倒是希望那女巫也趕緊搖人，也搖來一車麵包人，趕緊把這事了了。」
林恩靠在橡樹上，望著北邊鐵脊鎮的方向自言自語，老黑蹲在旁邊，用後腿撓了撓耳朵，沒接話。
轉機出現在第三天傍晚。
響箭又響了，這次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急促。
老黑摸過去探了一圈，回來的時候狗臉上的表情比平時更複雜，它說教堂那邊好像出事了。
有個在教堂後廚幫工的婦人蹲在巷子裡和人聊天，說傍晚時分聽到教堂地窖方向傳來巨大響聲，但很快又安靜了。
另一個酒館裡的酒客說，火系女巫趁騎士和傳教士被響箭引出去的空檔偷襲了教堂，想劫地窖里的同伴，但沒能得手。
「怎麼沒得手的？」林恩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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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不清楚了。」
老黑搖了搖腦袋，尾巴在地上煩躁地掃了兩下，「你也知道我這情報來源，不是趴酒館桌子底下偷聽就是蹲廚房後窗，人家不會專門給我一隻狗匯報情況，聽來的東西三分真七分假，你自己判斷。」
林恩沉默了一會兒。
如果女巫真的動了手，說明教堂的防守確實有空子可鑽。
如果她沒得手，那說明那個空子還不夠大。
但不管怎麼說，一個會火系法術、能單槍匹馬綁走大管家的女巫都沒能攻進地窖，他這顆風系炸彈加五十多個礦工就更別想了。
劫獄這條路暫時堵死了，但也意味著教會的注意力完全被女巫牽制住，他有更多的時間讓漢克練兵。
可局面不可能一直僵持，總要有人來打破局面。
林恩把所有人召集到台地中央的時候，已經是他們在密林里蹲守的第五天。
燻肉見了底，乾酪只剩最後一木箱，黑麵包硬得能敲釘子，每人每天的口糧從三塊減到了兩塊，又從兩塊減到了一塊半。
不能再等了。
林恩把最後一口黑麵包塞進嘴裡，用唾沫泡軟了咽下去，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對蹲在樹根上啃骨頭的黑狗說：「把人都叫過來。漢克、老約恩，還有那十個隊裡的骨幹，全叫來。」
老黑從樹根上跳下來，甩了一下尾巴，不出片刻就把人全叫了過來。
林恩掃了一圈這些人的臉，沒有鋪墊，沒有開場白，開門見山地說：「我們兵分五路。」
老黑蹲在他腳邊，耳朵猛地豎了起來，狗頭一歪，用一種「你剛才說什麼你再重複一遍」的眼神抬頭看他。
林恩沒理它，伸出一根手指對著老黑點了一下：「第一路，老黑，你帶著那顆風系炸彈，趁夜色摸進教堂，把炸彈放在教堂正廳的承重牆底下，點燃引線，然後撤出來，炸彈一響，整座教堂上層會被風元素爆發震塌，教堂一塌，地窖里的禁制大機率會鬆動，就算不鬆動，看守的注意力也會被完全吸引過去。」
老黑的嘴張開了，但林恩沒有給它說話的機會，把手指移到旁邊站著的漢克身上：「第二路，漢克帶你那十個人，在炸彈爆炸的同時佯攻城堡正門，記住，是佯攻，不是真的打進去，你們的任務是放火、喊殺、用最大的動靜把城堡衛兵全部吸引到正門，讓他們以為有人在攻城，等衛兵被你們牽制住，教堂那邊就少了一支援兵。」
漢克沉默地點了點頭，撬棍在手裡轉了一下，像握劍那樣握住了棍身。
「第三路，」林恩拍了拍自己的胸口，「我自己。我穿上那件藍斗篷，扮成火系女巫，在教堂和城堡之間的巷子裡主動露面，專挑傳教士和騎士能看見的地方，他們會以為綁走大管家的女巫又來了，大機率一起追我，我把他們往密林深處引，拖住他們足夠久。」
「第四路，剩下的人，」
林恩轉向老約恩和另外四十多個礦工，「你們分散混進鎮子裡，趁教堂爆炸和城堡被佯攻的混亂，去煽動鎮上的農奴和佃農。告訴他們，教堂塌了，城堡在著火，貴族的衛兵已經亂了，現在不反抗還等什麼？有人願意跟你們一起鬧的就帶上，不願意的就讓他們關好門窗別出來。但不管怎樣，把鎮子裡的局面攪得越亂越好，讓衛兵和教會的人分不清哪裡是主攻方向。」
「第五路，」
他說完前四路之後停了一下，把手掌翻過來，五指張開，像是在清點最後一張牌，「火系女巫，她這幾天一直潛伏在鎮子周圍，偷襲過教堂，綁走了大管家，說明她的目標很清楚，就是救出埃琳娜，她沒成功，不是因為她不想，是因為她一個人在缺乏足夠混亂掩護的情況下攻不進地窖。
但如果我們把教堂炸了、城堡點了、騎士和傳教士引走了、鎮子攪亂了，把整個鐵脊鎮攪成一鍋粥，她絕對會再次出手，只要她趁亂摸進地窖，找到埃琳娜，把人帶走，我們的任務就完成了。」
林恩把五根手指收攏，攥成一個拳頭。
周圍的礦工們有的在點頭，有的在互相交換眼神，漢克已經開始在腦子裡默默分配他那十個人的位置了。
然後老黑終於憋不住了，它站起來，用一種「我忍了很久現在必須說清楚」的節奏，一個字一個字地從狗嘴裡往外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