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低頭看著他，眼神里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疲倦的失望。
他已經見過太多次這種表情了，不是科爾姆這個人有多壞，而是權力這個東西在沒有約束的時候，會在多短的時間內讓一個普通人學會貴族的腔調。
「科爾姆，」
科爾姆的手從他腳踝上滑落，臉上的諂媚凝固了，然後一點一點碎掉，露出底下終於意識到自己無路可退的絕望。
「我走之前說過，我們這個隊伍，跟貴族不一樣，貴族可以收你的賄賂，因為他們是統治者，我們不是。我們是和所有人一樣，從礦道里爬出來的，我們定下的第一條規矩，就是不准欺壓百姓，你碰了這條線，就是把你自己從我們之中劃了出去。按規矩，欺壓百姓者，償命。」
他轉向漢克，語氣平穩：「執行。」
科爾姆的慘叫聲剛出口就被長矛戳斷了，和他的同夥一起倒在石板地上，倒在幾天前那五個衛兵被處決的同一塊石板上。
血濺在林恩的舊鞋面上，他低頭看了一眼，然後轉過身，看向老約恩。
老約恩還以為是要他幫忙搬麻袋，缺了三根手指的手已經習慣性地伸出去準備接繩子了，結果林恩把糧倉的鑰匙拍在他掌心裡，說：
「從今天起，輔鎮的糧食分配由你負責，鑰匙你拿著，帳本你也拿著，每一筆進出都記在木板上，每天分完之後把木板掛在廣場布告欄上，所有人都能看。」
老約恩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把鐵鑰匙，愣了好一會兒，他在礦場裡管了十幾年礦石帳，管家讓他記帳是因為他識字不多但數字記得准，從來沒有人讓他管過糧食。
他抬起那雙被油脂燈熏了十幾年的渾濁老眼，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最後只是把鑰匙攥緊，點了點頭。
「還有一件事，」
林恩從懷裡掏出一塊新的記帳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炭筆字，「我把各行各業的勞動換算標準大致定了一下，砍木頭的，一天砍夠一定方木料算一個滿工，挖礦的，按礦石重量和品位算，種菜的、打獵的、挖野菜的，都按各自的產出折算，一個成年勞動力干滿一天的標準工，換取的糧食要夠一家三口吃上兩天。」
老約恩接過木板，眯著眼睛看了好一會兒，他身後的幾個鎮民也湊過來看，其中一個伐木工撓了撓頭，小聲說：「一家三口吃兩天？那比以前強太多了，以前我們砍一天木頭，換的糧食還不夠一家人吃一頓飽的。」
旁邊一個種菜的老頭也點頭：「以前給貴族交完稅，剩下的還不夠塞牙縫，現在干一天能管兩天飽，這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恩擺了擺手，語氣沒有因為這幾句稱讚而放鬆下來。
「你們先別急著高興，我這麼定，不是因為我不想讓大家吃得更好，是因為南邊這片地方，糧食產量太低，你們自己種的菜只夠自己吃，麥子根本長不起來，糧食大部分靠北邊運過來。
如果以後貴族封鎖了北邊的運輸線，不再往南邊運糧，我們怎麼辦？所以從現在開始，糧食不僅要分，還要省，多出來的存糧不能全部分掉，要留一部分作為儲備，應付將來的緊急情況，另外，你們也可以試試在南邊密林邊緣開幾塊試驗田，種一些耐陰的作物，哪怕是野菜也行，不能永遠指望北邊的糧食。」
周圍的人聽了，有的若有所思地點頭，有的已經開始跟旁邊的人商量哪片林子邊緣能試著開荒。
老約恩把木板夾在腋下在胸口拍了拍，沙啞著嗓子說：「你放心，每一粒麥子我都給你記得清清楚楚。」
林恩看著老約恩那張被礦塵刻滿溝壑的臉，沒有說「謝謝」，只是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廣場上還聚在一起的人群，最後停在了一個瘦小的身影上。
那是個少年。
就是之前在礦場裡被刀疤臉吊在井口上示眾、後來在混戰中用石頭砸死過私兵的那個少年，他手腕上的淤痕已經消了大半，臉上那道被鞭子抽出來的痂也掉了，露出一小片新生的淡粉色皮膚。
「交給你一件事。」
林恩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我要你從這裡出發，跑到鐵脊鎮去報信。你跟城堡里的人說，輔鎮被火系女巫襲擊了，她會放火球，燒了好幾間房子，還搶了糧倉，你是輔鎮的伐木工，拼了命才逃出來報信的，其他人都被困在鎮子裡出不來。」
少年的眼睛亮了一下，但馬上又暗下去，緊張地舔了舔嘴唇：「我……我不會說謊。我怕說不好，他們會看出來。」
林恩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拉到旁邊坐下，從頭開始教。
「你不用編太多細節，細節越多越容易出漏洞，你記住幾個關鍵點就行。
第一，你是輔鎮的伐木工，祖上三代都住在輔鎮。第二，襲擊發生在傍晚，你正好在鎮子北邊運木料，離柵欄近，所以趁亂跑了出來。第三，火系女巫的特徵，穿深色斗篷，蒙著臉，手裡能放出藍色的火球，藍色，一定要說是藍色。第四，她不是一個人來的，還帶了一幫手下，有拿刀的也有拿長矛的，人不少，天太黑看不清具體多少。第五，糧倉被搶了，鎮裡的人被關在廣場上，你想救人但打不過，只好跑出來報信。」
林恩每說一條就豎起一根手指：
「就這些，多了你編不了，少了不夠真，他要是問你細節，你就說你跑得急沒看清。他要是問你怎麼跑得過女巫，你就說女巫忙著搶糧倉沒追你。他要是問輔鎮的路，你照著你知道的說就行。最要緊的是，不管他信不信，你要真的害怕，不是裝出來的怕，是你心裡真的在想『如果我差點死掉，我會是什麼反應』，那種怕不用演，它就在你肚子裡。」
少年的喉結上下滾了兩下：「我明白了。」
林恩看著他臉上那個表情，知道不用再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