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子裡安靜了片刻,然後炸了鍋。
「輔鎮?女巫?」
「聽說她上次一個人闖進城堡把大管家揪著領子拖出去的!」
「我不去!我家裡還有老婆孩子。」
「誰愛去誰去,我腿傷還沒好。」
隊長把桌子一拍,所有人都閉了嘴,他掃了一圈這些人的臉,看著他們眼睛裡不加掩飾的恐懼,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做出一個決定。
「我也沒說要進去。」他的語氣放緩了些,往椅背上一靠,把靴子脫下來磕了磕泥巴,「塞維魯大人要的是情報,不是要我們去送死。你們幾個,」
隊長隨手指了指蹲在最前排的三個老隊員,「你,你,你,各帶一隊人,往輔鎮方向摸,不用摸太近,在林子裡看看有沒有哨兵,有沒有巡邏隊,大概估一下他們有多少人就行,天黑之前回來報我。」
三個老隊員互相看了看。
其中資歷最老的那個開口了,語氣比其他人穩一些,但穩不到哪裡去:「那摸到多近算『不用太近』?」
「能看清就行,看一下他們多少兵力就可以了。」
隊長揮了揮手,示意這事就這麼定了。
三個老隊員從棚子裡出來,帶上了各自的小隊。
但他們也沒親自去。
年紀最大的那個站在城門口,指著輔鎮的方向對兩個年輕隊員說:「你們倆,往南走,走到能看見輔鎮炊煙的地方就停,不用靠太近,遠遠看一眼就回來。」
兩個年輕隊員走了不到半個時辰,在林子裡碰到了一片特別密的荊棘叢,其中一個被荊棘劃破了小腿,另一個說「再往前走萬一被女巫發現了怎麼辦」,於是兩個人原地蹲了一會兒,折返回去復命。
第三隊人好歹進了林子,但走到輔鎮外圍的一處高地上遠遠望了一眼,看到炊煙和籬笆影子就走了,回來報告說「有火光,有人影,數量很多」。
這些零零碎碎的「情報」匯總到隊長手裡的時候,太陽還沒完全落山。
隊長坐在木棚里,聽完了三路人馬的匯報,又看了看那三個老隊員。
老隊員說:「底下的人去了,回來都說輔鎮女巫人多勢眾,少說有大幾十號人,還有長矛和弓箭。」
隊長挑了挑眉毛:「弓箭?誰看見了?」
「呃,底下的人說的,我估摸著可能沒看太清楚,但人多肯定是真的。」
隊長沉默了一會兒,他大概能猜到這些情報有多少水分,但他也清楚一件事:如果他去跟塞維魯說「我的人什麼也沒探到」,塞維魯就會讓他親自再去探一次,他可不想親自去。
所以他拿起這些摻了水的報告翻了翻,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衣服上的灰,往教堂走去。
到了教堂偏廳,站在塞維魯面前的時候,他的神態已經變得篤定而誠懇。
「大人,偵察結果出來了。」
他展開手裡那張皺巴巴的羊皮紙,上面歪歪扭扭記了幾行字,用儘量沉穩的語氣匯報導,
「我派了三路斥候從不同方向摸到輔鎮外圍,三路人的報告互相印證,輔鎮鎮內聚集了大量武裝人員,初步判斷不少於百人。大部分持有長矛,還有至少一整隊弓箭手,裝備比我們之前預期的要好得多,女巫本人也在鎮子裡,據前線回報,她能揮手釋放大範圍火焰,覆蓋面積非常可觀,斥候描述為『焚天烈焰』,雖然用詞可能有些誇張,但三路斥候都確認了女巫的存在,這一點應該沒有問題。」
隊長把羊皮紙放在桌上,往後退了一步,雙手背在身後,做了一個「我匯報完了」的姿態。
偏廳里安靜了片刻。
馬格努斯皺著眉看了一眼塞維魯,塞維魯手指輕輕敲了兩下桌面,然後問了一句:「你的斥候親眼看見弓箭手了?」
「三路都看見了。」
「女巫的法術範圍多大?具體多少步?」
「呃,斥候說火焰範圍很大,具體的因為距離遠沒法精確估量。」
「百人是精確數字還是估算?」
「是估算,但三路互相印證,這個數字只會多不會少。」
塞維魯沒有再問,他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面已經暗下來的天色。他比誰都清楚,這些數字明顯是誇大的,百人武裝、整隊弓箭手、焚天烈焰,輔鎮才多大點地方,真要聚集了上百武裝人員,糧倉早就被吃空了,哪還用等到今天。
但同時他也清楚另一件事:這些人不是故意編造假情報,是他們的恐懼把看到的東西放大了。
但不管這些數字注了多少水,有一個核心事實他是能確定的:女巫確實在輔鎮,而且她手裡確實有一支人數不少的武裝力量。
這就夠了。
塞維魯轉過身,重新走到桌前,聲音平穩而清晰:
「把城堡那邊的搜山隊全部集結起來,由騎士帶隊,天亮之前出發,沿大路直撲輔鎮。不需要深入鎮子,在外圍形成壓制態勢,看看女巫的反應。如果能逼她主動棄鎮逃跑,那是最好,如果她固守,那就把她的兵力牽制在輔鎮,讓她無暇顧及鐵脊鎮這邊。我和馬格努斯留在教堂,守住地窖,不管外面怎麼亂,只要人還在我們手裡,主動權就在我們手裡。」
他頓了一下,看了一眼還站在門口的隊長:「讓你的人繼續監視輔鎮外圍,不用靠太近,在能看到輔鎮柵欄的地方待命就行。有什麼動靜,回來匯報。」
隊長應了一聲,轉身出去的時候後背的布衫已經被冷汗浸濕了一半,他沒想到塞維魯居然沒有追問細節,更沒想到自己隨口編的「焚天烈焰」居然就這麼被輕輕放過了。
隊長現在唯一想做的就是趕緊離開這間偏廳,在塞維魯改變主意之前把門帶上。
至於明天騎士到了輔鎮發現根本不是那麼回事,那是明天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