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自己能想到的可能性全部推演了一遍。
第一種可能:帝國在北境的戰事確實吃緊到了連斥候都抽不出來的地步。
但他立刻否掉了這個想法,北境戰場離這裡少說有好幾百里地,中間隔著好幾個貴族的領地,就算前線打得再凶,後方的領地守備力量也不可能全部抽空。
第二種可能:帝國在故意示弱,想誘使他主動北上,然後在某個隘口設伏圍殲。
但這種戰術對一個剛起家的叛軍來說過于謹慎了,帝國打叛軍向來是直接碾壓,沒必要玩陰謀。
第三種可能:教會的信根本沒送到。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塞維魯不是那種會把重要信件交給不可靠信使的人。
第四種可能:帝國中樞根本沒把這支「南邊密林里的武裝礦工」當回事,覺得幾十個奴隸鬧事不值得從北境抽調兵力,讓地方領主自己解決就行。
這個可能性反而最大,因為帝國的傲慢,在貴族和教會眼裡,奴隸拿起武器和沒拿武器沒什麼區別,都是螻蟻。
林恩搖了搖腦袋,把這個問題暫時擱進了腦子裡那個標著「待觀察」的抽屜。
北邊的事遲早會露出端倪,眼下最要緊的還是鹽。
…………
在鐵脊鎮以北好幾十里外的一間石頭房子裡,三個管家正坐在一起,桌上點著一盞油脂燈,火苗被門縫裡鑽進來的風吹得搖搖晃晃。
坐在靠門位置的是個大鬍子,他的鬍鬚從鬢角一直蔓延到喉結以下,濃密得像一叢燒焦的灌木,顏色介於鐵灰和鏽紅之間,吃飯時沾上的油漬星星點點嵌在鬍鬚深處,顯然已經好幾天沒有打理過。
他身材魁梧,肩膀寬得像一扇城門,粗壯的手指按在桌面上像五根燒火棍,名字叫奧托,但認識他的人都叫他「大鬍子奧托」,當面叫「奧托總管」,背地裡叫「那個鬍子能藏三隻鳥的」。
坐在奧托對面的是個瘦高個兒,穿著件剪裁考究但已經磨得發亮的墨綠色外套,領口別著一枚銀質胸針,胸針上的花紋已經被磨得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出是一隻展翅的鷹。
他的頭髮稀疏地趴在頭頂上,被油脂燈一照反出一片油亮的光,額頭又寬又高,一直延伸到頭頂,在昏暗的光線里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銅鏡。
他說話的時候習慣性地用手指敲桌面,每敲一下,頭頂那片反光就跟著晃一下,名字叫瓦爾特,綽號叫「地中海」,當然是背地裡叫的。
坐在兩人中間的瘦小男人有一雙極其突出的門牙。
那兩顆門牙又大又長,微微向前翹起,讓他合上嘴的時候上嘴唇總得額外多出幾分力氣才能把牙齒包住,說話的時候門牙先於嘴唇露出來,像是在用牙齒敲開門縫。
他個子不高,縮在椅子裡只比桌面高出一個腦袋,但他眼神活泛,眼珠子轉得飛快,別人說話的時候他從不打斷,只是在旁邊安靜地聽著,偶爾低頭用小刀削指甲,嘴角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名字叫康拉德,綽號「長板牙」。
這三個人分別是三家子爵領地的大管家。奧托代表的是格奧爾格·馮·霍亨費爾斯子爵的領地,瓦爾特代表的是路德維希·馮·阿倫貝格子爵的領地,康拉德代表的是弗里德里希·馮·布勞恩子爵的領地。
三家領地與索爾茲子爵的領地接壤,從北邊把林恩的地盤圍了半圈。
三位管家這輩子沒坐在同一張桌子上過。
這倒不是他們之間有什麼深仇大恨,純粹是沒必要。
各管各的領地,各收各的稅,各抽各的鞭子,除了每年在領主會議上派手下遞幾份例行公事的文書之外,沒有任何交集。
但今天不行了。
南邊鬧叛軍的訊息已經從鐵脊鎮傳到了北邊,沿著運礦道和密林小徑一路滲透,混在伐木工的傳聞里、行商的閒談里、逃難佃農的哭訴里,最後變成了一封接一封的告急文書堆在各家城堡的案頭。
三家領主都不在領地,跟著帝國軍隊在北境打仗,領地上大小事務全由管家說了算。管家們起初誰也不想先動,都在觀望,萬一叛軍只是虛張聲勢呢?萬一教會那邊先出手呢?萬一隔壁先沉不住氣派了兵,自己不就省了?
但觀望是需要成本的。
就在三周前,奧托派去南邊運礦道巡邏的一小隊私兵半夜被一片突如其來的火牆攔住了去路,領頭計程車兵回來報告說看到好幾個穿斗篷的人影在林子裡晃動,手裡托著藍色的火球。
奧托當時正在城堡廚房裡啃豬肘子,聽到匯報差點把骨頭卡在嗓子眼裡,好幾個女巫?不是一個嗎?他連夜把巡邏隊撤回了城堡,從那以後只在柵欄里巡邏,絕不踏入密林一步。
隔了沒幾天,瓦爾特的領地也出事了,他設在運礦道北段的一處哨站,清早換崗時發現守夜的三個私兵被綁在柵欄柱子上,嘴裡塞著破布,脖子上掛著一塊木板,木板上用炭筆歪歪扭扭寫著一行字:「往南走者,後果自負。」
字跡潦草,但口吻篤定,像是有人專門來給哨站上了一課。
瓦爾特氣炸了,不是因為哨兵被綁,而是因為那塊木板上的炭筆字寫得實在太醜,「連字母都沒寫對,簡直是侮辱文字」。
康拉德是最後一個出事的,他派去密林邊緣偵察的兩個私兵失蹤了整整四天,他以為這倆人跑了,正打算把他們家屬的名冊翻出來按逃兵處理,第五天清早,兩個私兵被扔在城堡門口,渾身濕透,凍得嘴唇發紫。
三個人各自處理完各自的爛攤子之後,幾乎同時意識到一個事實:這個「女巫」不是一個人,她能在同一天晚上同時襲擊三個不同方向的巡邏隊,要麼她會分身術,要麼她不止一個人。
不管哪種情況,都意味著事情已經超出了單家管家能應付的範圍。
聯合會議就是在這種背景下促成的。
說是會議,其實三個人都心知肚明,誰也不想來,誰也不能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