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鬍子奧托把熊掌大的巴掌往桌上一拍,火苗猛地跳了兩跳。
「我家的巡邏隊被堵在運礦道上,火牆直接從地面竄起來,三個士兵的褲子燒了半邊!林子裡還有人影,不止一個!我攏共就六七十個兵,刨去看城堡收稅押糧草的,能拉出去的最多四十個,要是女巫帶著叛軍摸出來打我的伐木場,我拿什麼擋?」
地中海瓦爾特用手指敲了敲桌面,每敲一下,頭頂那片油亮的反光就跟著晃一下。
等大鬍子奧托停下來喘氣,他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又細又尖:「我聽到的版本跟你不一樣,那個女巫是一個人把索爾茲的大管家從城堡里拖出去的,當著好幾個僕人的面,連騎士都沒攔住,如果這是真的,那打你伐木場的可能也就是她一個人,一個人就能把你四十個兵嚇回城堡里蹲著。」
地中海瓦爾特從袖口裡掏出手帕擦了擦額頭上並不存在的汗,「不過話說回來,我家哨站那三個蠢貨被綁在柱子上,脖子上掛的警告牌寫著往南走者後果自負,燒糧倉是進攻,留警告是劃界,對方在告訴我們:別往南走。他們不想惹我們,至少暫時不想,那我們為什麼要主動惹他們?」
奧托瞪圓了眼睛,鬍子炸起來:「你打算就當沒看見?」
「我沒說當沒看見。我只是說,我家的損失比你輕。」
地中海瓦爾特用手帕擦了擦嘴角,「而且你家的兵本來就少,訓練又差。上回領主會議上你們子爵的衛隊長自己都說過,你們家私兵連佇列都站不齊。」
大鬍子奧托的臉漲成豬肝色,猛地站起來,椅子在石板地上刮出刺耳的噪聲,他剛要罵回去,一直沒說話的康拉德把那把小刀從指甲縫裡抽出來,輕輕擱在桌上,露出兩顆突出的門牙。
「兩位。」聲音不大,但精準地卡在奧托張嘴和瓦爾特敲桌子的間隙中間。
長板牙康拉德說:「我家那兩個偵察兵被扔回來的時候,只是打暈了扔回來,她在羞辱我們,同時也在警告我們,這種人比瘋子可怕多了。」
長板牙康拉德把小刀在指尖轉了一圈,刀鋒反射的油燈光在牆上劃了一道弧線。
「所以我的意見是,聯合出兵。三家各出三十,湊九十人,從運礦道正面壓過去,先把輔鎮拿下來,晚了,等他們把壕溝挖好、女巫集結完畢,就不是我們圍剿他們,是他們挨個來敲我們的門。」
大鬍子奧托第一個點頭:「行!九十人,我出三十,但指揮權歸我。我好歹帶過兵……」
地中海瓦爾特不急不緩地打斷他:「指揮權歸你?上次你親自帶隊去收稅,在佃農村子裡迷路了整整半天,最後是佃農把你送回城堡的。這事要不要我幫你回憶一下細節?」
大鬍子奧托的拳頭攥緊了又鬆開,耳根紅得像剛出鍋的蝦:「那你來指揮!你那身板子連盔甲都穿不動,騎在馬上都嫌風大,我怕你還沒走到輔鎮就被風吹跑了。」
長板牙康拉德把小刀收回腰間,站起來把椅子推回原位,動作從容得像在結束一場完全在他預料之內的例行會議。
「既然指揮權分不了,兵力誰也不想多出,聯合就是個笑話,那就散了吧,各回各家,各守各的,誰家的私兵被女巫打了,別來找我借兵,誰家的伐木場被燒了,也別來找我借糧。至於叛軍,等他們打上門來再說。」
大鬍子奧托哼了一聲,抄起寬刃劍大步跨出門檻,走了幾步又回頭吼了一句:「你們會後悔的!」
地中海瓦爾特仔仔細細地把手指一根一根擦乾淨,站起來朝康拉德微微點了一下頭,頭頂那片反光在走廊盡頭最後一個消失。
長板牙康拉德走到門口,回頭看了一眼桌上那盞還在微微搖曳的油脂燈,然後帶上了門。
門閂落下的聲音在空蕩蕩的石頭房子裡迴蕩了好一會兒。
…………
那天午後,林恩正蹲在議事廳門檻上,跟老黑有一搭沒一搭地拌嘴。
老黑趴在台階下面,尾巴慢悠悠地掃著地,正說到「你那個蘑菇主教詞條什麼時候再長兩朵出來給我嘗嘗」,林恩剛要回嘴,屁股底下的門檻忽然晃了一下。
很輕,就一下,像是有人從地底下輕輕推了一把。
林恩低頭看看地面,又抬頭看看老黑,老黑已經站起來了,四爪扣地,耳朵豎得筆直,尾巴僵在半空中。
「地震?」林恩把碗往地上一擱,「這是南,南方還有地震?我在礦場裡聽老礦工說過北境有地震,可從沒聽說過密林里也有地震。」
老黑把耳朵貼到地面上停了幾息,然後抬頭沖他喊:「跟我來,我知道方向!」
說完就要往柵欄外竄。
林恩一把拽住它的尾巴,沒怎麼用力,只是叫住它:「急什麼,就震了一下,萬一還有餘震,你現在衝進去,林子裡的枯樹枝砸下來,我上哪找你去?等一等,穩住。」
老黑剎住腳,回頭看了他一眼,耳朵往兩邊壓了壓,沒再往前沖,但仍然站在原地,鼻子沖著密林的方向不停抽動,喉嚨里滾過一陣低沉的嗚咽,它沒再催,但那條尾巴一直繃得筆直,像一根被拉滿的弓弦。
林恩站起來,把手搭在它後頸上,感覺到它皮膚下的肌肉繃得鐵硬。
等了好一會兒沒再震,老黑繃緊的脊背才緩緩鬆弛下來,但仍不時扭頭看密林方向,耳朵一前一後地轉著,顯然還在留意什麼。
保險起見,林恩一直等到第二天上午才召集人手。
漢克帶了十人矛隊,林恩自己背上鎬頭、斧子、幾捆麻繩和一盞備用的油脂燈。
老黑在前面領路,沿著密林小逕往前走。起初路還好好的,走了不出一刻鐘,路邊開始出現倒伏的樹木,斷口參差不齊,根系還帶著泥土翻在外面,像是被什麼力量從地底硬生生頂翻了。
越往深處走,倒樹越多,最後在一片山坳底部,所有倒木的方向都匯聚到一處,指向一面塌了半邊的碎石坡。
碎石坡底下露出一個黑洞洞的口子,不大,剛好夠一個人貓著腰鑽進去。
「就這!」老黑說完直接一頭扎了進去,速度比林恩伸手攔它還快。
林恩蹲在洞口,焦急的等待。
好在沒一會兒,老黑就從洞口探出腦袋,狗臉上蹭了好幾道灰,眼睛裡卻亮得驚人:「有東西!又咸又苦,我拿爪子摳了半天摳不下來,你快點帶人挖!」
林恩扭頭看漢克,漢克已經把鎬頭從肩上卸下來了。
「刨。」
一群人在老黑的指引下輪番上陣,沿著碎石坡底部往下挖了一人深。
表層的碎石和泥土被清開之後,底下露出一層灰白色的岩體,表面布滿細密的結晶顆粒,在探坑的陰影里反射著微弱的濕光。
林恩伸手摸了一下岩壁,手指上沾了一層細粉,他拿舌尖輕輕一舔,又咸又苦,澀得他眉頭皺成一團,但嘴角已經壓不住地往上翹,他退後兩步,仰頭又掃了一眼礦洞的構造:岩鹽層幾乎是水平的,夾在兩層頁岩之間,像是被壓扁的三明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