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它放在馬圈外面的泥地上。
老黑打了個巨大的哈欠,甩了甩腦袋,然後低頭把鼻子貼在地面上開始工作,它在柵欄周圍來來回回嗅了好幾圈,然後停在昨晚側方黑影撲出來的位置,前爪在泥地上刨了兩下,抬起頭,耳朵往後壓了壓。
「有味道。」
「什麼味道?」
「說不上來,不是我聞過的任何一種東西,不是人,不是牛馬,不是女巫,也不是教會,就是……沒聞過的味道。」
林恩當機立斷:「以馬廄為中心,往外排查,重點查昨晚兩團黑影所在的位置。不要走太遠,一寸一寸過。只要是活物經過,總會留下東西,腳印、毛髮、蹭掉的皮屑、樹枝上掛下來的織物纖維,找。」
漢克把人分成三組,按扇形從馬廄往外推進,搜尋半徑擴大到柵欄外好幾十步。
林恩自己蹲在昨晚側方黑影撲出來的位置,用手指一寸一寸地撥開泥地上的碎石和枯草。
但是什麼都沒有。
沒有毛髮,沒有皮屑,沒有織物纖維,其實能找到才是不正常的。
地面被夜裡的風吹得發乾,表層泥土板結。
至於腳印,漢克已經盡力保護現場了,但昨晚先是三個人壓步推進,後來加派了好幾組哨兵輪流警戒,地面上全是他們自己的靴印,層層疊疊踩在一起。
林恩站起來,抬頭看了看天。這幾天的風不小,馬廄外面的地面又是硬土摻碎石,撒石灰粉或者礦粉的計劃根本行不通,風一吹就沒了,而且這地方人來人往,撒上去不到半天就會被踩亂。
「漢克。」林恩把手從泥地上收回來,在褲子上蹭了蹭,
「把馬廄和牛棚外面的地都用水澆上,澆透,這幾天先委屈你們一下,跟牛馬同吃同住。只要那東西敢再來,踩進泥地就會留下痕跡。留下腳印,就能看出它大概的體型和重量。留下氣味,老黑就能記住它的味道,下次它還在林子外面晃的時候,提前預警。」
「不算委屈,以前在礦場跟老鼠同吃同住,牛馬比老鼠乾淨。」
漢克轉身去安排。
接下來的兩天風平浪靜。
泥地上沒有新腳印,老黑沒有聞到異常氣味,夜間哨兵的長矛再也沒豎起過。
林恩表面上照常處理事務,批採鹽隊的運量報表,看蘑菇棚的溫濕度記錄,跟鐵匠鋪確認新矛頭的尺寸規格,但他心裡那根弦一直繃著。
還是放不下心的林恩把老黑叫到議事廳,兩個人蹲在地圖前面,把所有線索攤開來重新推了一遍。
兇手殺了牛之後沒有在現場剝皮剔骨,而是把整頭牛拖走,說明他們不具備在鎮子內部從容處理獵物的條件,要麼時間不夠,要麼不敢久留。
兩次試圖摸進馬圈都是在深夜,被火把和喝問聲一逼就退,沒有正面衝突,說明他們沒有把握打贏。
綜合來看,這夥人特徵很明顯:餓,但不敢正面搶糧倉,需要食物,但只敢對鎮子外圍落單的牲口下手。
「外來的。」
老黑把下巴擱在交疊的前爪上,耳朵一前一後轉著,語氣篤定,
「搶牛就是因為餓。不搶糧倉,要麼不知道糧倉在哪,要麼知道糧倉有重兵把守,不敢硬闖。還有一種可能,他們壓根混不進鎮子。你想想,鐵脊鎮和輔鎮現在人人互相認識,登記名冊上每一個人都有崗位和住址,突然冒出來幾個生面孔,不用我們查,鄰居自己就會上報。他們混不進來。」
林恩點了點頭,順著這個思路往下推:「一頭牛的肉量,按正常食量夠好幾個人吃上好幾天。他們偷完牛之後才過了兩三天就再次來馬圈踩點,說明人數不少,或者食量遠超普通人。如果只是一兩個人,一頭牛夠吃半個月,犯不著這麼快冒險第二次。」
「對。」
老黑甩了一下尾巴,「所以只要我們繼續把牲口和糧食集中看守,他們餓了就還會來。下次來,就不能讓他們跑了。」
林恩當即做出決定,他把漢克叫到議事廳,下了一連串指令。
所有的牛和馬全部從原來的牲口棚和馬廄遷出,集中到鐵脊鎮和輔鎮的兩個主糧倉,在糧倉內部單獨隔出畜欄,牛馬和糧食放在同一個防守圈內。
兵力重新部署,護衛隊全部打散,分成兩班,分別駐守兩個糧倉,外圍巡邏照常進行,但主力收縮到糧倉周圍。
蘑菇種植基地單獨派一隊人看守,不參與糧倉輪值。
漢克聽完,沉默了幾息,在腦子裡把布防圖過了一遍,然後開口:「兩個糧倉互為犄角。任何一個遭襲,另一邊的人半刻鐘內就能包抄到位,巡邏隊不撤,外圍保持警戒線,可以迷惑對方,讓他們以為防禦重心沒變。真正的主力藏在糧倉里,以逸待勞。蘑菇棚那邊單獨派一隊人,防止他們找不到糧倉轉頭去禍害菌種。」
「就這麼辦。」
林恩站起來,「他們餓了就會來,剩下的牛馬集中在兩個糧倉,整個領地就這麼點了,想吃糧就只能往糧倉里鑽,我們在糧倉里等他們。」
把牛馬集中進糧倉的動靜不小。
運輸隊牽著黃牛往糧倉里趕,護衛隊全員出動,矛頭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兩班倒的哨兵在糧倉門口列隊換崗,口令聲此起彼伏。
蘑菇棚那邊也多了好幾個扛著長矛計程車兵來回巡邏,連採鹽隊運送粗鹽的騾車都被臨時攔下來檢查了一遍。
鎮民們不是瞎子,這陣仗一看就不是日常操練。
中午排隊領飯的時候,廣場上就有人忍不住問了。
鐵匠鋪的大鬍子鐵匠端著蘑菇湯碗,扯著嗓門朝正在布告欄旁邊貼通知的老約恩喊:「老約恩,出什麼事了?怎麼把牛都牽進糧倉了?是不是前幾天丟牛的事還沒完?」
旁邊幾個伐木工也跟著附和,說這兩天巡邏隊的人明顯多了,夜裡火把也比平時亮。
磨坊主更是直接放下碗,走到林恩面前,粗聲粗氣地問:「是不是有賊?是不是有外來人盯上咱們的牲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