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透之後,老黑沒急著回屋睡覺,它先在鐵脊鎮裡裝模作樣地轉了一圈,步子踩得又穩又慢,尾巴翹得老高,像是什麼夜間的大人物出來巡視自己的領地。
巡邏的幾個士兵看見它都習慣了,笑著跟它打招呼。
一個年輕的衛兵還特意蹲下來,壓著聲音說:「老黑,冷不冷?要不要進來烤烤火?」
儘管天氣依舊回暖不少,但夜間還是有些涼意的,所有這些火盆既有取暖的用處,又兼顧照明的作用。
老黑賞臉地走過去,在他腿邊繞了半圈,拿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背,然後繼續朝前走,完全一副領導視察的派頭。
幾個士兵在後面小聲笑,說這狗比人還忙。
巡視了一圈,老黑才心滿意足地鑽回林恩的房間,它用爪子把門推開一條縫,輕手輕腳地擠進去,剛要往自己的小床上趴,忽然發現窗邊立著一團黑乎乎的東西,乍一看像塊被風颳上來的破布。
老黑腳步一停,耳朵「唰」地豎起來。
那東西動了動,翅膀輕輕抖了一下。
是只鳥,黑不溜秋的,有點像烏鴉,又比尋常烏鴉小一圈,尾巴上還帶著點藍黑色的金屬光澤。
老黑玩心大起,它俯下身,肚皮貼著地板,兩隻前爪一點一點往前挪,尾巴繃成一條直線,擺出一副正兒八經的捕獵架勢。
等靠得夠近了,它後腿猛地一蹬,整個身子朝窗台撲上去。
那鳥反應極快,翅膀一展,撲稜稜從它頭頂掠過去,帶起一陣極細微的風。
老黑撲了個空,前爪搭在窗台上,回頭就見那鳥在屋裡繞了個小圈子,不慌不忙地落到了房樑上。
「嘿,你還挺能飛。」
老黑仰頭盯著它,氣不打一處來,它朝房樑上跳了兩下,那鳥就換個角度,在低空慢悠悠地兜著圈,像故意逗它。
老黑撲過來,它飛高一點,老黑退回去,它又繞著窗框滑兩下。
最後那鳥像是玩夠了,翅膀一收,倏地朝窗外去了。
老黑扒在窗沿上,探頭看它落在外面的矮牆上,黑亮的眼睛在夜色里閃著兩點若有若無的光。
「算你識相。」
老黑從窗台上跳下來,舔了舔前爪,心想這一仗算是自己贏了。
心滿意足地走到林恩床邊,剛準備往屬於自己的小毯子裡窩,忽然覺得後頸一涼。
有東西。
很輕,像是一陣細風,又像是一小片羽毛擦過去。
它猛地一甩頭,什麼也沒看見。
但那種被從背後靠近的感覺太真實了,真實到它後頸的毛全炸了起來。
老黑僵了一瞬,然後猛地抬頭,就見那隻黑鳥不知什麼時候又飛進來了,正落在它身後的椅背上,歪著腦袋看它,黑眼珠里透出一點難以形容的光。
老黑心頭火起,自己居然被一隻扁毛畜生耍了兩次,它噌地蹦起來,朝椅子撲去。
那鳥輕飄飄地避開,飛到門口,又飛到窗邊,像在黑夜裡劃出幾道不需要軌跡的影子。
老黑追著它滿屋子亂竄,撞倒了矮凳,碰翻了木碗,發出乒桌球乓一串響動。
林恩在床上翻了個身,含糊地嘟囔了一句:「老黑嗎?別鬧了,趕緊睡覺……」
老黑不甘心地停下來,惡狠狠地瞪著那鳥。
那鳥也不怕它,落在衣櫥頂上,拿嘴慢條斯理地啄了啄翅膀下的羽毛,那副悠閒勁兒氣得老黑牙根發癢。
但林恩已經開口了,它不好再鬧出大動靜,只得低低地哼了一聲,朝那鳥齜了齜牙,轉身往自己小床上一趴,把腦袋擱在爪子上,一副「我今晚先放過你」的架勢。
沒過一會兒,那鳥自己飛走了。
老黑豎著耳朵聽它落在窗外,它悄悄跳到窗邊,往外一望,那鳥竟沒飛遠,就停在院子中間的空地上,背對著它,一副渾然不覺的樣子。
老黑心想這回可不能讓你跑了,它躡手躡腳地鑽出房門,貼著牆根繞過去,屏住呼吸往那鳥身後靠。
一步、兩步、三步,那鳥像是完全沒察覺。
老黑瞅準時機,猛地撲上去。
還是撲了個空。
那鳥在最後一瞬才起飛,翅膀幾乎貼著老黑的後背掠過,發出極輕極輕的撲棱聲。
老黑這一撲又急又猛,摔了個趔趄,還沒等站穩,那鳥又飛到它頭頂三尺來高的地方,不高不低,就懸在它夠不著的位置,像在嘲笑它。
老黑氣得尾巴都直了,哪還管什麼暴露不暴露,拔腿就追。
一狗一鳥就這樣在夜色里你飛我跑,漸漸往鎮子北邊去了。
而就在老黑追著那鳥越跑越遠的同一時刻,另一隻烏鴉不知從哪片夜色里滑了出來,它沒有發出任何聲響,甚至連翅膀扇動都輕得幾近於無。
它從半空兜了個小圈,準確地落到林恩房間半開著的窗台上,然後併攏翅膀,輕巧地跳了下來,先在窗台上停了一小會兒,側著腦袋,像在打量屋裡的一切。
林恩還在熟睡,呼吸均勻,偶爾微微蹙一下眉,不知是夢見了何事。
那烏鴉跳到床沿上,又往枕邊挪了挪,姿態從容得近乎詭異,它站定之後,先扭了扭腦袋,又轉了幾下脖頸,動作做得過分靈巧,像在活動筋骨。
然後它低下頭,用尖嘴仔細地梳理了一遍胸前和翅膀上的羽毛。
做完這些,它才把目光投到林恩臉上,安靜地、長久地看著他,它那雙黑豆似的眼睛裡,映著一點炭火將熄未熄的紅光,那光從它眼球深處滲出來,像兩粒燒得剛剛好的暗紅色炭星。
林恩今晚睡得格外沉,夢裡他變成了另一個人。
不再有礦道的泥濘和鐐銬,不再有凍裂的手背和吃不飽的日子。
他夢見自己醒來就是宮闕萬間,琉璃映日,文武百官伏在階下山呼萬歲,他夢見自己成了一個年輕的新帝,坐在古老而陳腐的皇位上,面對一個內憂外患皆備的腐朽王朝。
然後他站了起來,走出金鑾殿,跨上戰馬,帶著一支從封建泥潭裡重新淬鍊出來的軍隊,南征北戰。
積弱的帝國被他硬生生拉起了脊樑,諸侯紛紛俯首,疆域全歸於一統,史官在竹簡上寫下「強盛」二字,民間小兒傳唱的都是大軍凱旋的歌謠。
而此刻,夢裡的林恩正站在一座山巔。
風很大,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
他負手而立,望著山外奔騰翻湧的雲海,胸中像是積了一股不得不吐的氣。
張口欲吟,聲音穿過萬壑,念的是那首他少年時背過的詩。
「大雨落幽燕,白浪滔天——」
那隻鳥就在這時靜靜地落在了他夢境的山崖邊上,它歪著頭,聽這個身穿帝王衣袍的年輕人在風裡高聲吟詩,聲音從現實滑入夢境的每一道裂隙,真實得像從地底湧上來的風聲。
但鳥兒只聽到這一句,便沒有再聽下去,它的翅膀輕輕開合了一下,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周圍由夢境生出的山、雲、衣袍、戰馬,都微微一顫,像水面被點了一下。
接著,鳥開始動了,它用它那尖細的喙,從林恩夢境的邊緣輕輕捻起一根極細的線。
那線泛著灰白,正是夢裡天空的顏色,它慢慢地抽,慢慢地拆,像拆一件舊衣的針腳,又像給一塊錦緞換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