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還沒散盡,埃琳娜就已經站在訓練場的風口裡,雙手虛張在身側,額角沁著細密的汗。
周圍的枯草被一股看不見的力量壓得貼緊地面,空氣里不斷響起細小的爆裂聲,那是風刃在空氣中成形又被她自己捏碎的聲音。
她已經練了兩個多時辰,中間沒有歇過一口。
瓦爾特老師裹著深灰斗篷從石屋後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溫熱的草藥湯,她站在訓練場邊緣看了一會兒,眉頭越鎖越緊。
埃琳娜的風刃越來越快,越來越准,但她的肩膀在抖,嘴唇已經泛了白。
她在透支自己。
「埃琳娜,歇一歇。」
瓦爾特老師把藥湯放在身後的石台上,走上前,伸手按住了埃琳娜還在微微發顫的小臂。
掌心裡的溫度剛一觸上去,埃琳娜就像被抽走了最後一根弦,整個人晃了一下,隨即又強撐著站穩。
「老師,我基本把能學的都學完了。」
埃琳娜沒有看那碗藥湯,而是抬起頭看著瓦爾特,目光又亮又直,像是從身體最深處打上來的兩束光,「我什麼時候可以出去?」
瓦爾特沒有馬上回答,她收回手,把石台上的藥湯端起來,遞到埃琳娜面前。
埃琳娜接過來,小口小口地喝著,眼睛卻一直落在北邊那條下山的石階上,她最近總是這樣,練完就站在這片高地上,像在等什麼人,又像在望什麼方向。
「這麼長時間以來,你拼了命地練習,就是為了回去見他嗎?」瓦爾特終究還是問了出來,她的聲音很輕,像是不忍心驚碎什麼,但每個字又都問得極認真。
埃琳娜端著碗的手微微顫了一下,她沉默了片刻,然後抬起頭,把碗輕輕放在石台上,淚水已經在眼眶裡蓄了很久,終於順著臉頰滑下來,她沒有急著去擦,只是深吸了一口氣,像要把許久以前的事從肺里重新提上來。
「其實在我去礦場之前,我幾乎就已經預感到,我姐姐會出事。」
瓦爾特沒有說話,只是將手輕輕搭上她的肩。
埃琳娜的聲音開始發抖,但還在繼續。
「我們從小相依為命。她給貴族幫工,冬天,那些貴族老爺、那些體面的自由民,用最廉價的工錢雇她去河邊洗衣服,姐姐的一雙手,每年冬天都凍得完全裂開,裂到稍微伸展一下都疼得打顫,可她從來沒在我面前喊過疼,她總是把最好的食物讓給我,把最厚的毯子裹在我身上。」
埃琳娜說著,眼前好像又浮起了那個冬天。
小屋裡冷得能看見自己的呼吸,姐姐坐在火塘邊,把幾件洗好的衣服攤開在膝蓋上,藉著火氣慢慢烘乾。
那雙手紅得像煮過的胡蘿蔔,指節上全是裂口,有的地方還在滲血。
可姐姐只是低頭幹活,偶爾抬起頭看她一眼,笑得眼睛眯成兩條縫。
「後來我生了病,燒得渾身滾燙,把家裡能當的東西全當了也買不起藥,姐姐去求了好多人,最後總算把病治好了,可是欠下了還不清的債。」
埃琳娜閉上眼睛,眼淚成串地落下來,在石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的小點,「於是她把自己賣去了礦場,拿命抵債。」
風從山脊那邊吹過來,把她的黑髮和瓦爾特額角那縷銀絲一起吹亂。
「我後來覺醒了力量,卻又被教會追捕,從一個鎮逃到另一個鎮,從一片林躲到另一片林,直到遇上老師你,你教會我控制這股力量,我有了力量,第一件事就是去救我的姐姐,可她已經不在了。」
她終於抬起手,用袖口去擦臉上的淚,可越擦越多,眼前一片模糊,
「我進了礦場,看到的全是陌生面孔,可奇怪的是,每一張臉都像她,都是和她一樣,被貴族當畜牲使喚的人,所以我順手救了他們,然後後面的事,老師你都知道了。」
埃琳娜抬起頭,淚眼婆娑里有一種異樣的篤定,像是從某段舊痛中掙脫出來之後反而亮得更加清楚。
「老師,這個世上如果有天意,如果人們信的那個上帝真的在看,那我想,我救下他,是天意,他後來救我,也是天意,而我現在想去幫他,更是天意。」
這番話說完,訓練場上安靜了許久,只有風從高處卷著草屑從兩人之間緩緩穿過。
瓦爾特看著埃琳娜那張被淚水浸濕卻依然執拗的臉,心裡像被什麼很軟又很沉的東西撞了一下,她早就猜到這個孩子不會把這份心思藏在心裡太久。
可她終究還是收回了已經滑到嘴邊的那句話,輕輕嘆了口氣。
「雙渡鳥已經去了,等它回來,看完它帶回來的答案,我也不會再攔你。」
瓦爾特把手從埃琳娜肩上拿下來,背過身,像是不想讓她看到自己此刻的神情,「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一個確切的答案,我不能只憑你的直覺,就把我的學生再一次交到別人的命運里。」
埃琳娜用力點頭,聲音裡帶著哭過之後的沙啞,卻很穩:「我知道,老師,我知道你是為我好,我願意等,我相信他的理想。」
她說完,朝瓦爾特微微欠身,然後轉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石屋。
瓦爾特站在原地,聽著那串越來越遠的腳步聲,像是又嘆了一聲,但這一聲只落在風裡。
那天夜裡,瓦爾特獨自坐在房間裡。
窗台上點著一盞小油燈,火苗細得可憐,光照不到牆角,她望著那點火光,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埃琳娜白天說的那些話,也想起自己和林恩僅有的幾次照面。
她記得很清楚,那個叫林恩的男人在密林里用出過火系法術,那火焰顏色偏藍,手法完全不是巫術體系里的東西,也不像是教會,她從未見過這種火。
在女巫的圈子裡,這種來歷不明的力量本該讓人警惕,而它偏偏出現在一個奴隸礦工身上。
這正是她一直排斥林恩的原因,她怕他背後是教會,怕他只是另一條教會牽出來釣女巫的線。
但此刻,她坐在這山間石屋裡,對著油燈出神,卻越想越覺得自己也許錯了,她見過教會的修士,也見過教會的審判官,更見過那些被教會訓練出來的神術使用者。
那些人眼裡有光,卻全是冰的。而林恩沒有那種光,他在廣場上分糧時蹲在鍋邊啃麵包的樣子,在炭火邊給黑狗留半塊燻肉的樣子,跟人講話時把身子微微前傾的樣子,沒有一樣是裝得出來的。
瓦爾特清楚的明白,這世上若要有人想利用女巫,至少不會先把自己搞得這麼狼狽。
更何況,教會的教義就擺在那裡。
若不經過告解與聖洗,凡人無法使用主的神力。
林恩所行的火,在教會眼中只會被定為異端。
一個異端,又怎麼可能替教會來釣魚?她其實早就想通了這個道理,只是沒有跟埃琳娜說。
因為還不到時候,瓦爾特輕輕撥了一下油燈,火苗晃了晃,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等雙渡鳥,還是早就在心裡給林恩留了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