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矛兵還沒衝到近前，喊殺聲已經先一步撞進敵陣，驚得那些剛慶幸火沒燒到自己的帝國士兵又亂作一團。
密林兩側，幢幢人影在樹後晃動，刀光與矛尖時隱時現，看不清到底有多少人，只能聽見腳步聲、喘氣聲和此起彼伏的吼叫，像有無數張嘴同時從四面八方包過來。
索爾茲子爵騎在馬上，驚得左右張望，眼睛在陰影間亂掃，他本想撥馬後撤，可身後已亂成一鍋粥。
被滾石截斷退路的人拼命想往前推，被火牆逼回來的人又拼命往後擠，兩邊互相頂撞，越擠越死。
有人摔倒在地，立刻被幾雙踩來踩去的腳踢得爬不起來。
兵器掉了一路，有人低頭去撿，卻被人群撞得踉蹌出去，再一抬頭，連自己原來站哪都忘了。
幾個有膽氣、有經驗的老兵還算清醒，拔出佩劍，拼命用劍身拍打左右，嘶吼著「結陣！別亂！」
可人群里根本沒人聽。
這些士兵在出發前只接到過一道明確命令：聽索爾茲子爵的。
可索爾茲子爵此刻自身都亂了，一手死死拽住韁繩，嘴裡除了「後退」「都給我上」來回吼，連一句完整的調令都發不出來。
幾個想結陣的人被擠得連劍都舉不直，更有人的長劍還沒出鞘，就讓旁邊人一胳膊肘撞進泥里，拔也拔不出來。
被堵在隊伍後段的那批人，更是只圖自保，各自圍成小圈，也不去救近在咫尺的同伴，只把刀尖朝外，誰靠近就揮誰。
就在幾分鐘前，這些士兵還滿腦子想著趕到鎮上怎麼搶錢，現在卻連武器都找不到，幾道樹障設在路上，本就讓隊伍走了一路停了一路，原本就不多的謹慎被這三道「路障」騙出了錯覺，防範意識已經是消耗殆盡了。
林恩看得清楚。
敵人越亂，越不能給他們時間，他朝坡上的弓箭手一揮手：「放箭！」
幾個弓箭手早已在矮坡上拉滿了弦，這一聲令下，弓弦嗡嗡作響，箭矢全數招呼向騎馬的那些人。
索爾茲子爵正慌著撥馬，一支箭貼著他耳側颼地擦過去，他驚得一縮脖子，還沒緩過神，又是幾箭跟著來。
一箭正釘在他的左臂上，疼得他手一顫，韁繩差點脫手，另一箭插進他胸前的皮甲，只入肉不深，卻把他嚇得魂飛魄散。
身邊幾個騎兵接連中箭落馬，那匹從未中箭的馬反倒靈活，竟躲過好幾下。
可第二輪箭雨壓下來時，也不知是哪個弓箭手走了運，一箭正中馬頸。
那馬痛得長嘶一聲，前蹄高高揚起，整個身子一甩，把索爾茲子爵硬生生從馬背上拋了下來，他摔在泥地里，滾了兩圈，頭上臉上全是泥水。
剛一張嘴，血水混著草屑就灌進喉嚨，他慌張地往起爬，拖著一條被摔麻的腿，聲嘶力竭地喊：「救命！救命！快來人！」
此時，長矛手已經穩穩逼到近前，他們前後兩列，前排蹲刺，後排架矛，動作雖不算迅速，卻極有節奏。
一刺一收，再刺再收，根本不與敵兵糾纏，只朝人最密的地方遞出矛尖。
幾個帝國兵剛舉起刀，就被兩三根長矛同時刺中，仰面倒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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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片刻，地上便多了三四具屍體，血水順著泥地一道一道淌出去。
可這一見血，反倒把那些還活著的老兵激醒了，他們到底是上過北境戰場的正規軍，被打懵之後一旦回過神，骨子裡那股狠勁便炸了出來。
一人搶過地上散落的長劍，反手擋開刺來的矛頭，口中大喝，連著劈退兩人，另一人用盾牌護著側翼，帶著幾個同伴就地結小陣，他們不再等索爾茲的命令，各自為戰，卻仗著人多，漸漸把林恩的矛陣壓得有些後退。
林恩當機立斷，摘下唇邊哨子，鼓氣一吹。
「撤！」林恩的聲音緊隨哨聲。
前排長矛手和持刀者，不論此刻正刺還是正砍，聽到命令後沒有半點猶豫，紛紛後撤，動作利落，眨眼間便重新鑽回林蔭中。
帝國兵一時沒敢追，剛喘過幾口氣，忽然又見半空中落下無數大大小小的東西。
眾人下意識舉盾去擋，卻發現砸下來的只是一團團乾草。
有人罵了一聲，抓開臉上的草葉，還沒站直，又一陣風迎面刮來，捲起地上一片灰土和枯葉，糊得人眼睛都睜不開。
那些乾草順著風鑽進領口、皮甲縫，又順著他們的袖管往下滑。
士兵們又是拍又是抖，罵聲此起彼伏。
索爾茲子爵單膝跪在泥里，身上兩處箭傷疼得他直抽氣，他一把揪住旁邊一個步兵的衣領，嗓音嘶啞地吼道：「給我上！他們只是群賤民！一群低賤的礦奴！快給我衝上去宰了他們！」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膝蓋卻一陣劇痛，又差點栽下去。
旁邊幾個士兵面露猶豫，卻在他連聲喝罵中咬了牙，正要往前追，忽聽前方風聲陡變。
大風驟起！
本已不旺的火牆被這股風推得猛地一矮，緊跟著，無數帶著火舌的樹枝、還裹著煤油的破布、被燒得半焦的乾草，全被風卷了起來，如一床從地上升起的赤紅大毯，直朝帝國兵這邊兜頭罩來。
火星四濺，草灰橫飛，許多士兵身上本就被乾草塞滿，此刻驟然被點燃，火苗從領口、腰側、袖口一同竄出。
皮甲遇火便黏在肉上，越扯越緊。
有人瘋了一樣去拽衣帶，卻解不開，滿身是火地哭喊著往林子裡滾，有人自己還未燒著，卻被身旁著火的人一把抓住，火苗順著胳膊便舔了上來。
兩支由埃琳娜催起的風刃裹著火浪，在敵群邊沿不斷掃過，把原本就散了隊形的帝國兵徹底攪成了驚弓之鳥，他們再也顧不上什麼索爾茲子爵，誰擋路就推誰，誰著火就躲誰，人潮轟地一下朝兩側密林中潰散而去。
索爾茲被裹在人群中，不知挨了多少下，終於再也爬不起來，他仰躺在泥地里，半邊臉埋進濕泥，只能聽見身邊全是亂糟糟的腳步聲、叫罵聲和火在皮肉上燒出的滋滋聲。
一隻不知道是誰的靴子踩過他的手腕，他疼得整張臉都扭曲起來，卻連叫喊的力氣都被四面八方湧來的恐懼給堵回了喉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