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帶著人火速離開剛才的戰場,壓著腳步聲鑽進更深的林子裡,他邊走邊低聲催促:
「能穿的甲全穿上,燒壞了的就把內襯墊衣服里。劍、短刀、皮帶,全部別在腰上。別在這裡多停,動靜太大,說不定待會兒就有人循著聲摸過來。快走。」
一群人像影子似的在密林里穿行。
老黑跑在最前面,腦袋貼地,不放過一點氣味。
果然,沒過多久它又折回來,低聲道:「前面七個,背靠坡坐著,像是在等自己人。」
林恩點了點頭,又做了那個熟悉的手勢——聲東擊西。
這次老黑多了個心眼,它沒有直接去碰灌木,而是從旁邊草叢裡叼了根長木棍,繞到那幾個士兵後方,用木棍去捅一叢矮灌木。
灌木簌簌地響起來。
果然,那七個人里有一個弓箭手,反應極快,幾乎在灌木響起的瞬間便拉弓搭箭,一箭射了過去。
箭鏃釘在離老黑腦袋不到一掌遠的樹幹上,箭尾嗡嗡發顫。
老黑後腿一軟,差點沒繃住,心裡大罵了一聲,可硬是沒發出一點聲響。
就是現在。
林恩掌心早已蓄好了火球,趁那七人注意力都被後方吸引,他猛地從灌木後彈出,藍色火球朝那個弓箭手直射過去。
那弓箭手確實不是尋常新兵,身子一偏,火球只砸中他左臂,弓和箭囊被熱浪掀飛在地,他悶哼一聲,整條胳膊上的甲片都炸開了幾塊。
林恩心中一凜,沒想到這一擊竟沒讓他徹底倒下,但也知道他已無法再拉弓,算是拔掉了對面最棘手的一根刺,他不再強攻,做了個手勢,讓所有人呈扇面慢慢壓上。
那名受傷的弓箭手被六個同伴圍在中間,剩下六人背向圈內,面朝外,持劍結了一個簡單的圓陣。
林恩這邊十多人,人數是對方兩倍還多,可對面這七個人明顯不是普通新兵,他們不慌,也不主動往外沖,只是穩穩地縮在圓陣里,等著林恩的人先動手。
雙方就這麼隔著十來步互相試探。
林恩喊一聲「刺」,前面的矛手便作勢前伸一下,帝國兵也齊聲低喝,劍尖往前一抵。
兩邊的神經都繃得極緊,像兩張快拉到極限的弓。
林恩怕傷著自己的人,悄悄朝身旁傳令:「退兩步,別硬逼。」
幾個矛手聽令,不動聲色地往後挪了兩步。
對面幾個帝國兵明顯鬆了口氣,肩膀都略略放下一點。
可就在他們剛吐出半口氣的當口,林恩突然猛一揮手。
好幾根長矛脫手擲出,劈頭蓋臉朝圓陣飛過去。
這個變化來得毫無預兆,對面計程車兵哪還顧得上陣型,下意識紛紛朝兩側閃躲。
有人側身慢了半拍,被矛杆擦中肩膀,踉蹌出去,有人往旁邊一撲,正好撞倒了自家同伴。
原本緊密的圓陣瞬間就裂開了。
林恩等的就是這一刻,他身後的人已經分成左右兩撥,掄著刀劍一擁而上。
老黑也從側翼殺出,貼地疾奔,專挑人縫裡鑽,看見誰的腳踝露出來就一口咬穿,它這一口下去,人高馬大計程車兵也慘叫著栽倒在地,抱著腿再爬不起來。
喊殺聲、兵器碰撞聲和灌木折斷聲混成一團。沒多久,七個人全被放倒,有人還喘著氣,但站不起來了。
林恩立即喊停,讓人打掃戰場,皮甲、刀劍、箭囊,全部收攏。
而他本人靠在樹邊,看著那些帝國兵被拖到一處,呼吸粗重,胸膛起伏,卻沒有想像中那麼痛快。
這一仗雖然贏了,可贏得不輕鬆,他原以為人數倍於敵手,又占著林子和伏擊的優勢,應該乾淨利落才對。
可打起來才發現,自己這些人終究還是太嫩了。
漢克再怎麼會訓練,練出來的也只是新兵蛋子,會站隊、會刺矛,花架子擺的很不錯,但跟真正上過戰場、見過血的北境老兵一比,還是差了太多。
林恩閉了閉眼,腦子裡不由自主地開始數落自己。
說到底,他林恩從來沒打過仗。什麼聲東擊西、背水一戰、破釜沉舟、明修棧道暗度陳倉,他能講得頭頭是道,也能在大面上畫個像樣的圖出來。
可一到細處,士兵該從哪棵樹後繞出去,第一排和第二排該隔幾步,撤退時誰先走誰殿後,他就露了怯。
尤其是當敵人沒有照著他設想的套路來,或者自己人動作慢了半拍、陣型露了破綻,他就覺得自己活像個趙括,空有一肚子兵法,到了真刀真槍的林地絞殺里,便有些拿不準了,他漸漸明白,冷兵器的仗,終究還是太吃單兵和班組的素養。
必須得有一支真正的精銳作為骨架,再帶著普通士兵往上填血肉。
沒有那支精銳,再巧的計謀也像落在沙土上的雨,化得沒滋沒味。
可現在沒有這個條件。
林恩壓下這個念頭,把短刀別回腰後,朝眾人一揮手:「收拾好了就撤,別貪多,這裡不能久待。」
兩場伏擊,前後絞殺了十名帝國士兵。
算起來戰果不小,可林恩越打越覺得不對勁,他原本以為速戰速決,打完一波換一個地方,來回幾趟就能把那些散兵磨掉。
可他低估了一件事,林子裡沒一個人是聾子。
喊殺聲、慘叫聲、火球炸開的響動、甲片碰撞,這些都壓不住。
那些逃進密林深處的帝國士兵不是木樁子,他們聽到動靜,已經慢慢聚攏。
老黑在前方探路時越來越頻繁地折返,帶來的訊息一次比一次沉:前方有十幾個,左前方有小二十個,再往前走可能撞上三四十人的大團。
林恩讓老黑繞了幾圈,又望了好幾次,始終沒再找到一個能下手的落單小組,他不敢托大,真在密林里被幾十個老兵圍住,那就不是伏擊了,是被伏擊了。
於是他便讓老黑去尋埃琳娜。
沒多會兒,兩撥人就在一片矮松林邊碰了頭。
一看埃琳娜身後那些士兵,林恩先愣住了。
那些人一個個披掛得鼓鼓囊囊,有的胳膊上套著護腕,有的腰裡別著兩把短刀,還有個最誇張的,連褲腿里都塞著拆下來的皮甲襯片,走起路來膝蓋彎得有些費勁,活像頭剛換了新蹄子的騾子。
林恩又去看埃琳娜,她倒沒什麼變化,只是斗篷上沾了幾片濕葉,面色依舊平常,見林恩看過來,疑惑的開口:「怎麼了嗎?」
「你們殺了多少?」林恩問。
埃琳娜抬手比了個數字,還沒開口,她身後的一個礦工老兵已經搶著說:「三十多個!埃琳娜小姐的風刃,刷刷幾下,對面連刀都沒舉起來就倒了,我們就在後頭撿漏,補幾矛,再把東西扒了。」
那人說得眉飛色舞,旁邊幾個跟著埃琳娜的也七嘴八舌附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