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國步兵在土牆百餘步外停住之後,沒有馬上衝鋒。
幾撥人擠在路中間,幾個什長模樣的老兵湊在一起,一邊指著前方的土牆和陷坑,一邊低聲爭論。
一個灰鬍子老兵拍著劍柄,壓低聲音說:「你帶著你的左翼先上,我帶人再從正面壓過去,弓箭手後撤二十步給你們騰出空間,右翼直接抄他們屁股。」
另一個臉上有疤的什長立刻搖頭:「不行,土牆兩層交錯,左翼衝上去就是送,應該你們正面先動,把他們的長矛引出來,右翼再上,我們左翼抄屁股。」
第三個什長把手一甩,聲音壓得發尖:「別爭了,前面有坑,你們沒看見?應該先把坑給平了,我們再沖。」
幾個人來來回回爭了半天,誰也壓不過誰。
最終一個年紀最大的老兵一錘定音:「先射箭,射兩輪,再上。」
這才算定下來。
帝國弓箭手聞令出列,他們不像林恩之前想的散漫,而是從步兵縫隙中魚貫而出,左右各站一列,中間留出空位。
前面一排單膝蹲下,後面一排直立,形成了一個簡單卻整齊的弧形陣。
弓弦被同時拉滿,箭尖斜斜抬起,動作齊得幾乎像同一個人。
林恩伏在土牆後面,看見他們搭在弦上的手指同時鬆開。
緊接著,一片黑點從半空中升起,帶著細小的尖嘯,撲了下來。
箭矢越過第一道土牆,有的扎進土袋裡,發出沉悶的「噗」聲,有的撞在門板上,箭頭嵌進木頭,尾羽被震得不住發顫。
幾個扛門板的鎮民身體微微一沉,像是被人隔著木板推了一把,有人把頭又往下一縮,仔細聽著下一次箭矢破空的聲響,有人咬著牙,把門板往上抬了抬,和旁邊的人互相一推,說:「頂住,別露頭。」
一個年輕礦工被一支斜飛過來的箭擦過肩膀,只劃出一道白印子,他連聲說「沒事沒事」,反手把箭從土袋上拔了出來。
旁邊人「嘖」了一聲,說:「你小子命大。」
那礦工喘著粗氣,卻還是笑了笑,把手裡的箭往後面一遞。
第二波箭很快又來。
這一次落得更遠了些,有幾支從土牆後上方飛過,釘在了後面的空地上。
一個半大孩子貓著腰從牆後爬過去,把那些散落在地上的箭一支支摸回來,箭杆上沾著濕泥,他就在褲子上蹭兩下,再放進懷裡。
另一個孩子從側面溜出來,專撿插在土袋和木板上的箭,拔不動就用腳抵著牆使勁往外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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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湊到一起,小聲比著誰撿得多。
一個說:「我撿了六支。」
另一個說:「我七支。」
先開口的孩子不服氣,蹲在土牆下面數了起來。
林恩朝他們揮了揮手,低聲喝道:「撿回來的箭,先送到弓箭手那兒。快!」
幾個孩子立刻貓著腰往後跑。
跑到弓箭手藏身的地方,把箭往地上一放,有個孩子還捨不得鬆手,手裡攥著最後一支箭,一直往那幾個弓箭手手裡的長弓上瞟。
一個年輕的弓箭手笑著拍他腦袋:「看什麼?這是弓,不是彈弓,你拿不動。」
孩子不服:「我能拿動。」
旁邊的弓箭手接過箭,在自己弓弦上比了比,說:「等你再大點,胳膊能拉滿弦的時候,就讓你也當弓箭手。」
孩子眼睛一下亮了:「真的?」
弓箭手點頭:「真的,先躲後面去,別讓箭咬著你。」
孩子把箭放下,又回頭看了一眼那張弓,才被另一個大些的少年拽著跑回後面的巷子裡。
幾個弓箭手把撿回來的箭分了分,彎折的直接丟到一旁,他們大多不是正經弓手,甚至都不是士兵,而是獵戶居多,他們打獵物是多,但是還從來沒有射過人,手指勒出紅印,拉弓時肩膀還在打顫。
但此刻沒人害怕。
一個人把箭搭在弦上,低聲對旁邊說:「他們射完,輪到我們了,往人堆里射就行。」
旁邊的人點點頭,深深吸了口氣:「就當是射畜生,他們還不如畜生!」
林恩從土牆的間隙往對面望了一眼,知道帝國步兵很快會壓上來,轉身對埃琳娜說:「讓所有人把矛架好,等他們靠近,誰都不許先動,聽我號令,一齊刺出去。」
空氣里全是濕土和箭矢擦過木板後留下的那股焦澀氣味。
所有人都伏在牆後,像一根根被壓到極限的弓弦,等著斷裂前的那一刻。
幾輪箭雨過後,帝國弓箭手的箭囊大多已經空了大半,他們紛紛把弓往背上一掛,抽出隨身的短劍和匕首,重新縮回步兵陣中。
幾個什長從盾牌後面探出頭,朝對面的土牆張望了半天。
土牆後面靜悄悄的,除了偶爾冒起幾絲被風吹散的土灰,再沒有別的動靜。
在他們眼裡,這多半意味著射死射傷了不少,至少也是被打得不敢露頭了。
「他們不行了!衝上去!」
一個老兵把劍往前一劈,扯著嗓子喊道,「衝上去!誰先衝進去,戰利品就歸誰!殺得越多,功勞越大,後面分東西就越多!躲在後面當縮頭烏龜的,到時候一個銅板也別想拿!」
這一嗓子比什麼軍令都管用。
原本還排得整齊的帝國兵頓時像被捅了蜂巢一樣,呼啦一下全涌了出去。
北境戰場的規矩他們太懂了,仗打完,誰殺的敵多,誰分得東西多。
那些藏在後面不衝鋒的人,即便長官不追究,也分不到幾個錢。
一時間,原本還能勉強看出形狀的方陣一下子散了。
有人大步猛衝,有人邊跑邊低頭躲閃,生怕踩進地上的陷坑裡。
路面上那些半舊不新的淺坑,把本就歪斜的隊伍切得更加支離破碎。
士兵們三三兩兩,像被風吹開的灰燼,先頭的沖得急,後面的卻還擠成一團。
整個帝國兵的進攻被這些坑和凸起的土包分割成幾股,根本沒法保持協同。
有人不小心踩進坑裡,身子一歪,臉朝下摔在泥地上,手裡的劍也飛了出去。
後面的人被他一擋,咒罵著從他身上跨過去,自己也差點被絆倒。
沖在最前面的帝國兵逼近土牆時,離得近了,才終於看清楚。
土牆後面根本不是被打得抬不起頭的潰兵。
那一排排長矛早就等著他們,矛尖在土袋上方探出來,冷森森地對著他們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