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天剛擦亮,帝國士兵的臨時營地里就吵開了。
三五個老兵蹲在火堆邊,互相拍著大腿爭,有人主張直接列陣沖鎮子,有人堅持要再等散出去的人歸隊。
吵了小半個時辰,最終還是幾個有官職又上過戰場的老兵湊在一起,勉強拼出了一個臨時指揮團,他們把所有還能站起來的人湊到一起,數下來大約還有五十來人。
一個額角帶疤的老兵做主,把步兵分成三組,每組指定一個什長帶著。
弓箭手被留在中間,兩邊由步兵護住。
前後左右各分出一股人,負責探路和側翼。
講是講得明明白白,可這夥人大多只是被臨時任命,誰也服不了誰,更沒什麼獨立指揮經驗。
一走起來,道路又窄,兩側密林把光遮得嚴嚴實實,腳底下的爛泥被踩得稀爛。
士兵們擠成一團,前面的人想快,後面的人跟不上,左右兩隊又怕踩進林子裡,互相推擠,嘴裡罵罵咧咧。
隊伍拉出去沒多遠就散了三回,直到走出窄路,到了稍寬些的平地上,隊形才勉強又收攏成了一條長線。
速度自然就慢了下來。
而鐵脊鎮這邊,天還沒亮透,已經滿鎮子都是人了。
林恩讓人在鎮北進鎮的大路兩側擺下兩道用麻袋裝土壘起的矮牆,一共三層,交叉錯開。
有人扛袋,有人扎口,有人來回遞繩子。
林恩在陣前走來走去,一會兒喊「靠左一點,別擋住矛手出槍的路」,一會兒又蹲下來扒一扒土牆,試試結不結實。
漢克領著人在牆後面拿長矛比位置,幾個獵戶在牆後堆石頭。
土袋牆壘好後,天色已經大亮。
林恩又往北邊望了一眼,仍不見敵人影子,他立刻讓人在牆前幾十步的地方挖坑。
坑不深,只有小腿高,但坑裡撒滿了碎鐵片、斷釘子、削尖的竹片。
這些東西是前段日子從鐵匠鋪的廢料堆里清出來的,本來打算回爐,現在全派上了用場。
十幾個壯勞力揮著鎬頭和鏟子,沒多大工夫就在路面上挖出七八個不規則的淺坑。
漢克帶著幾個木匠又把削尖的木籤斜插進坑底,用土復上,只露一點寒光。
「行了。撤。」
林恩直起身,抹了把汗,「其他人先都去輔鎮避一避。」
可話音剛落,鎮民們誰都不動。
一個扛著木棍的漢子搖頭:「我們不走,這裡是我們家,當兵的能打,我們也能打。」
旁邊一個婦人也說:「我們不走,剛過上好日子,要我們走,除非鎮子沒了。」
一個老頭更是直接把一根削尖的柴枝在地上頓了頓:「我們走了,你們萬一敗了,連個遞水包紮的人都沒有。」
林恩皺了眉,說:「不是不讓你們打。是這裡危險,帝國的兵都是上過北境戰場的,刀劍無眼。你們沒練過,別白白搭上命。」
可眾人還是不肯。
有人喊:「那些兵大半都不是我們鎮上的,他們都能為我們拼命,我們本地人怎麼好意思先跑?」
又有人說:「林恩,我們不是要跟你逞強,這鎮子就是我們的命,你今天非讓我們走,我們走了,心裡也一輩子不得安生。」
林恩還想再勸,老約恩拄著拐過來,啞著嗓子說:「讓他們留下吧,他們也不是想逞強,是沒地方退,今天退了,明天退了,那後天還能退到哪裡?這鎮子就是他們的根。」
漢克也低聲說:「讓他們留下吧,能搬能抬,能遞長矛,有他們幫忙,前面的人至少不用分心,現在正是缺人手的時候,別寒了人的心。」
老黑蹲在林恩腳邊,拿腦袋拱了拱他的腿,小聲說:「你別總想著把所有人都揣在身後。他們也要為你扛一回。」
林恩站著,沒再說話,他看著面前這些人,老人、女人、半大的小子,還有昨夜給他送過湯的婦人,每個人的臉都是自己熟悉的樣子,他閉了一下眼,又睜開,說:
「老人、女人、孩子,必須走,腿腳靈便的男人可以留下,但都要聽命令,不和士兵混在一起,沒人命令,不准往上沖,只在後面搬箭、送水、看傷員,做得到就留下,做不到現在就去輔鎮。」
眾人互相看了看,忽然就安靜下來。
接著有人點頭,有人轉身去招呼老人孩子,幾個婦人還想說什麼,被自家男人攔住了。
不多時,鎮子中央的小路上就多了一串朝南走的人影,幾個半大孩子回頭看了好幾眼,最後被大人牽著走遠了。
留下的男人們重新抄起傢伙,該裝土袋的裝土袋,該搬箭的搬箭,誰都忙,卻不再吵。
林恩站在土牆後面,眯著眼望了望北邊的路。
太陽已經升起來了,把昨夜留下的濕氣慢慢蒸成霧,他握了握別在腰後的短刀,身後全是支持者。
話音剛落,埃琳娜和老黑幾乎同時望向北邊。老黑耳朵一抖,低聲道:「來了。」埃琳娜也側過頭,語氣很輕卻像貼著每個人耳邊響起:「人出現了。」
路的盡頭,帝國士兵的身影從霧氣里一點點浮出來。
最先入眼的是幾面蒙著灰土的盾牌,接著是鐵盔的輪廓,再然後是一排排邁著整齊步子的身影,他們走得並不快,但每一步都像踩在同一個鼓點上,甲片隨著動作發出沉而密的碰撞聲。
陽光從他們身後照過來,把隊形拉成一片黑壓壓的剪影,壓迫感滿滿。
林恩站在土牆後面,手指在短刀柄上不自覺地摩挲,他喉頭動了動,喃喃道:「帝國兵,果然不一樣,連走路都帶著仗勢,今天這一關,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老黑在旁邊小聲接話:「你死我亡。」
「不是,就是你死我活。」林恩眼睛沒離開前方,嘴上卻不肯停,「今天死的只能是他,活的只能是我們。」
老黑本還想抬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因為林恩的眉頭突然皺了一下,他注意到對面雖然整體看著整齊,但細看卻有些彆扭。
四個步兵方陣確實都在前進,可彼此之間的間距一直不對,有時拉開,有時又莫名收近。
尤其是兩翼和後方的弓箭手,總想往中間靠,走著走著就和小方陣擠成一團,真正的大仗不是沒見過,一個成建制的老兵方陣,哪怕再累,也不會連左右間距都穩不住。
「他們不是統一指揮。」林恩鬆了口氣,吊著的心稍微往回落了半分,「多半是幾個什長臨時湊出來的指揮班子,分開看還行,合起來就差點意思。」
舔了舔發乾的嘴唇,又補了一句,「不過那也夠我們喝一壺的,尤其是弓箭手,讓所有人都不要隨便露頭,躲到掩體後面,身子貼緊土牆,有門板、木板的舉在頭上,第一波肯定是箭。」
埃琳娜沒等他說完就動了,她嘴唇微動,似有若無的風從她周身散開。
那陣風貼著地面,掠過土牆,把林恩的話送到每一個蹲伏著計程車兵耳中,動作快得沒有發出一點多餘聲響,卻讓所有人都下意識又往下縮了縮。
土牆後面,士兵們把從鎮子裡搜來的門板、破木板舉了起來。
一塊門板下面擠著兩三個人,板面上還留著半截磨光的銅環,幾根粗麻繩斜斜綁著,看著又笨又重。
但在沒有正經盾牌的如今,這些就是保命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