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則帶著老黑往鎮外走，埃琳娜也跟了上來。
夜已經深了，風從北方來，卷著濕冷的土腥氣，打在臉上像砂紙。
林恩沿著鎮子外圍走了一圈，又到北門外頭站了許久，他原還想著能不能像白天那樣，再找一處能設伏的窄口，但來回看下來，心裡越來越沉。
鐵脊鎮周圍太過於平坦，除了木柵欄和幾道籬笆，幾乎沒有能利用的地形。
那籬笆還是舊時留下的，一腳就能踹開。
沒有煤油了，沒有可以再放火的窄道，沒有滾石可以埋頂的小坡，上一仗已經把能用的條件全用盡了。
「只能硬拼了。」他望著北邊黑漆漆的土路，低聲說了一句。
老黑沒有接話，埃琳娜也沉默了一會兒才說：「明天我會在你的陣前。」
林恩看了她一眼，沒有拒絕，也沒說謝，他只是在風裡站了站，然後轉身往回走。
回到議事廳時，炭火已被鎮民重新燒上，鐵錘敲打劍柄的聲音和麻線穿透皮甲的細響從各處傳來，他坐在火盆邊，把短刀解下來，用一塊磨刀石慢慢推著刃口。
老黑趴在他腳邊，眼睛半闔，他們誰也沒再說話，好像都知道，天一亮，那些被逼到林子裡的帝國兵會自己找上門來。
到那時，計謀、伏擊、火油都會變得不管用，剩下的，只有刀對刀，矛對矛，命對命。
夜裡，林恩睡不著，他翻了幾次身，屋子裡乾燥又發悶，也不知道是心裡作用還是環境問題。
睡不著的林恩索性披上外衣，輕輕推開門，走進了外面清冷的夜色里。
雪早就化盡了，風裡還帶著股濕泥和樹皮的味道，他站在台階上深吸一口氣，想讓自己亂糟糟的腦子安靜一點。
剛走出幾步，身後就傳來極輕的腳步聲，他回頭一看，是埃琳娜，她沒披斗篷，只穿著件深色的厚外套，頭髮散著，看起來也是從屋裡出來透氣的。
「怎麼還不睡？」林恩問。
埃琳娜沒有直接回答，反而看著他：「你呢？你怎麼也不睡？你可是指揮官，明天還要靠你指揮，總得養足精神。」
林恩苦笑了一下，搖搖頭：「明天哪還有什麼指揮官不指揮官的？明天是硬碰硬，我就是多一個拿刀計程車兵罷了。」
埃琳娜沒說話，走到他身側，兩人沿著鎮子的路慢慢往前走。
夜裡很靜，遠處幾個守夜的民兵裹著毯子蹲在火把下，看到他們走過，只點了點頭，沒出聲打擾。
兩人走了一小段，誰都沒說話，空氣里浮著些說不清的尷尬。
林恩覺得自己得說點什麼，又不想把話頭往明天的戰事上引，他沉默了一陣，才開口：「你怎麼突然過來了？上次在密林里，那個女巫不是說要帶你去什麼聖山嗎？」
埃琳娜點點頭：「去了，在聖山訓練了很久，最近才回來。」
她說著，抬頭望了望天。
雲很薄，月光朦朦朧朧地漏下來，把她的臉照得有些發白。
「是啊，都過去半年了。」
林恩輕嘆一聲，像在說一件很久以前的事，「還記得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在礦場裡放了幾道風刃，那會兒你施法還沒現在這麼利索，現在厲害多了。」
他說得坦率，語氣裡帶著點真心的感慨。
埃琳娜輕輕笑了笑，目光從天上落回他臉上：「你也不差，鎮子被你經營得很好，那麼多人願意跟著你，願意信你說的那些話，這比風刃厲害多了。」
林恩聽了，卻搖頭：「也不全是我的功勞，人捧人高，主要是大家自己心裡也嚮往這種日子。沒有他們撐著，我算什麼。」
他停了停，又像自言自語般補了一句，「可越是這樣，越怕讓這些人失望，好不容易有了點盼頭，才冒出個苗子，就總有東西撲上來，想把那點苗子按回土裡。」
埃琳娜忽然停住了腳步。
林恩往前走了兩步，察覺身邊沒人了，才轉過頭去看她，她站在那兒，月光從她身後照過來，整個人像被勾了一層薄薄的邊。
「困難和挫折，是打不倒我們的。」她說得很慢，卻極認真。
林恩偏了一下頭，沒說什麼，只輕輕「嗯」了一聲，算是回應。
可埃琳娜顯然不滿足於這個回應，她又往前走了兩步，聲音比剛才更重了幾分：「困難和挫折，絕對打不倒我們。」
林恩看著她，沉默著點了點頭。
埃琳娜繼續說：「我們能夠戰勝這些，我們不會只走到這裡。」
林恩長舒了一口氣，像是把憋了很久的東西吐了出來，說：「所以我們要站到明天那個戰場上去，和他們硬碰硬，以命搏命，讓那些帝國兵看看，我們打不倒，也碾不碎，他們越是想把咱們壓死，咱們就越不能倒。」
林恩的語氣輕了些，像是給自己打氣，也像在說給彼此聽。
兩人繼續並肩往前走，步子慢了下來。夜風吹過空蕩蕩的巷子，把鎮口那面旗吹得輕輕響。
埃琳娜講起了在聖山上的日子，她說那裡很高，霧氣終年不散，老師讓她整日站在風口裡，一遍一遍地感知風的方向和重量。
剛去的時候，她連風牆都凝不穩，經常練到頭暈目眩，有幾次直接從石坡上摔下去，後來慢慢學會了省力，學會順著風走，而不是跟風較勁。
林恩聽得很認真，等她說完了，才說：「我也會一點法術，可就是不知道怎麼練，三四個火球甩出去，頭就疼得像要炸開。」
埃琳娜說：「那是因為呼叫魔力還不熟練，不知道節制，等以後對元素的感知再強一些，消耗就會小很多。」
林恩點點頭，在心裡記下了這些話，尋思之後也要練上一練。
兩人不知不覺繞著鎮子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城堡前。
林恩在台階下站定，說：「好了，你回去睡，明天還有場硬仗。」
埃琳娜點了點頭，卻沒動。
林恩轉身走進門廊，在昏暗的過道里朝自己的房間走，他走到門前，剛要去推，身後傳來埃琳娜的聲音，很輕，但很清晰。
「謝謝你。」
林恩手上動作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嘴角彎了彎，說：「我也謝謝你。」
門推開了，又輕輕合上，夜色重新覆蓋下來，只有風還在外面慢慢地吹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