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脊鎮。
獵戶們出發的時候,天還沒亮透。
鐵匠鋪的門剛開,老獵戶鐵背就把林恩批下來的幾把弓背在了肩上,旁邊老鷹提著一卷新搓的草繩,麻臉腰間別了把短刀,幾個人蹲在井台邊喝了口涼水,便踩著露水往北邊去了。
同去的還有兩個年輕後生,一個叫庫爾特,一個叫佩爾。
庫爾特上次跟著去雪地獵兔時便來過,這回比上回精神多了。
佩爾是頭一回跟去,一路上不住地擺弄背上那壺箭,不是摸摸箭羽,就是拽拽弓弦,鐵揹回頭看他一眼:「你把它勒得那麼緊,等會兒扯不開了可別叫喚。」
佩爾忙把弓帶鬆了松,不好意思地笑了。
自從鐵脊鎮北邊的樹障和戰場上清理乾淨後,進山的路好走了不少,可越往深處走,林子越密。
頭頂的枝條交錯著,只露出細碎的天光,新發的嫩葉把光線篩成淡綠色,空氣濕得像剛蒸過。
獵戶們排成一線,鐵揹走在最前,時不時彎下腰看看地上的苔痕和斷枝,老鷹斷後,麻臉在中間,眼睛一直掃著兩旁的灌木。
庫爾特指著旁邊一叢被壓斷的野蕨說:「這是兔子咬的?怎麼看著亂糟糟的。」
鐵背過去看了看,把那截斷莖拿起來聞了聞,又扔回地上:「不是,是兔子的牙口比這齊。」
庫爾特「哦」了一聲,不再亂說。
幾人走了大半個上午,只在一片山坳邊看見幾串舊糞,已經幹得發白,顯然不是新鮮的。
鐵背蹲下,用木棍撥了撥,皺著眉直起身:「少說七八天了,這附近沒新貨。」
麻臉也走過來,左右望了望:「往年這會兒,兔子都該滿林子跑,雪一化,它們餓了一個冬天,天不亮就出來刨新草,今年怎麼稀稀拉拉的?」
「我也犯嘀咕。」
鐵背說,「按說現在正是春秋兩季里最好打獵的時候,早上有露水,兔子出來尋食,動靜好追。可咱們走了一路,莫說兔子,連只山雞都沒見。」
他轉頭問老鷹:「你常年在林子裡,覺沒覺得今年哪裡不對?」
老鷹沒馬上說話,他走到一株斜倒的松木旁,伸手在樹皮上摸了兩圈,才說:「那邊有磨角留下的痕,但口子發黑,不是新印。這半年,野豬也少得很。」
幾個人都沉默了一陣。
佩爾小聲說:「會不會是去年那場大雪,把崽子都凍死了?」
鐵背擺擺手:「兔子一窩下七八隻,凍不死絕,只怕是這片林子裡的人多,動靜大,把獵物都嚇到更深的地方去了。」
說完,抬頭朝南邊望了望,那片老林黑壓壓的,再往裡走,就是瘴氣和腐土,連他們這些老獵戶也不敢輕易進去了。
又走了一陣,仍是一無所獲。
鐵背決定不再追了,挑了塊背風、近水、土軟的地方開始布置陷阱,他先帶幾個人去旁邊砍來幾根韌性好的細樹枝,用火把表面烤軟,再彎成弓形插進地里。
抓兔子的套索極簡單,將草繩結成一個活扣,用細枝支住,再鬆鬆地架在兔子常走的小徑上。
鐵背一連做了七處,都設在離兔子洞不遠、又有嫩草的地方。
庫爾特和佩爾在旁邊打下手,學著怎麼把活扣調得不緊不松。
鐵背說:「緊了,兔子碰著就不走,鬆了,套不住。得讓它在回洞時自己鑽進去。這一路上別留下汗味。」
兩個後生連忙點頭。
麻臉則負責找兔道,他拿著樹枝撥開草葉,在幾處泥地上找到幾串很淺的爪印,指了指:「這些路都還活著,等明後天來收,興許能中一兩隻。」
老鷹沒作聲,只在不遠處用細枝和乾草做了個更隱蔽的鳥套。
布好兔套,他們又去弄野豬陷阱。
麻臉挑中了一處斜坡下的小溝,說這溝以前用過,底下正好是個天然淺坑。
鐵背便帶人把坑底清乾淨,把新砍來的硬樹刺一根根削尖,倒插進土裡。那硬樹刺是他們從半枯的野李樹上砍下來的,木質極硬,尖頭像鐵釘。
插好之後,又在尖刺上頭橫著架幾根細枝,鋪上一層新織的草網,再蓋上濕葉。
最後沿著坑邊搬來幾塊石頭,把草網邊角壓住。
庫爾特問:「不用再挖深點嗎?」
鐵背說:「不用。這地方是野豬下山找水的老路,它要真來,踩上去,草網一沉,下面的刺就等著它,咱們不追,不堵,只管每日來看一眼。」
佩爾蹲在邊上看那些尖刺,忍不住摸摸自己的小腿,又趕緊縮回手。
鐵背拍了他一下:「這要是你掉下去,豬沒套著,先把自己串上了。」
幾人都笑起來。
麻臉說:「這陷阱,年年都布,可年年沒見著,上一次套著野豬,還是好幾年前的事,一頭傷了後腿的公豬,掉進去時還叫了半宿。第二日我們去看,血把草網都染透了,抬出來的時候還喘氣,後來管家帶人來了,往車上一扔,連毛都沒給我們留,我們幾個追了半里地,也就多分了幾塊硬麵包。」
他咂咂嘴,像還在回味那幾塊麵包。
鐵背拍拍他:「行了,那豬就算再大,也是貴族的,現在可不一樣,真掉一頭進去,夠全鎮子吃幾天。」
幾人又忙了一陣,才收了手。
天色已經擦黑,林子裡暗得更快。
鐵背招呼大家往回走,一路上沒人說話,只有樹枝掃過衣服的沙沙聲。
佩爾到底年紀小,憋不住,低聲說:「你們說,明天能不能套上只兔子?」
庫爾特笑他:「你當是抓雞呢,哪有一晚上就中的,得看運氣。」
麻臉回頭看了他們一眼:「先別惦記兔子,今天連個兔影都沒見,能在後日套到一隻就算不錯。我就怕不是今年兔少,是林子裡被什麼東西嚇著了,這山裡的活物,有時比人還先知道要出大事。」
他說得有些玄乎,可沒一個人接話。
過了一會兒,鐵背才說:「不管出什麼事,先把眼前這頓肉弄上。」
眾人默然點頭,沿著來路慢慢往回走。
身後,林子越來越暗,像一口漸漸閉上的大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