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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簡易聯盟

2026-09-25 16:46:03 作者: 小烏

  春天來得很快。

  鐵脊鎮外頭雖然不算是萬事順遂,但到底還是過日子的人多。

  路邊的野草發了新芽,蘑菇棚里的熱氣把晨霧蒸得發白,孩子們又光著腳丫在井台邊上追來跑去。

  林恩有時站在門口看上一會兒,也覺得這日子雖難,卻還是熱氣騰騰的。

  可北邊不一樣,北邊的春天是帶著帳單來的。

  帝國教會規定的什一稅,一年兩次,春一次,秋一次。

  說是什一,實則不止。

  地里打下的糧食先勻出交稅的一份,再按教會加出來的名目補上損耗、供奉、儀式費、聖器維持費,七七八八加起來早超了收成的三成。

  更荒唐的是,不論豐年荒年,數目只增不減。

  牲口要算,果樹要算,家裡新生的孩子也算。

  稅吏只拿一本硬牛皮帳,只要上頭有名字,人死了也得由家裡人補清。

  底層人連春夏秋冬都過不安穩。春天是「春征」,催糧的鞭子比風還勤。

  佃農們要把最後一點種子都捧出去,才能讓稅吏的馬車繼續往北走。

  各個村子裡都有被拉去北境當民夫的,走後再沒回來。

  死在外頭的奴隸是沒有撫恤金的,帳冊上連個「亡」字都不會寫,只會寫「失蹤」,既消了丁稅,也免了責任。

  可那些正兒八經應召作戰計程車兵,死傷不少,撫恤金也遲遲不到。

  北境一戰,說勝也勝了,說慘也慘。

  各個侯爵的軍團都傷筋動骨,又要在春天重新補兵、添甲、修炮。

  尤其是雷奧侯爵那樣的大領主,光是把火炮彈藥補齊,就要掏空大半家底。

  其餘幾個小些的侯爵更是苦不堪言。

  買兵器要錢,補騾馬要錢,修路修橋要錢,還要給教會交稅。

  

  商人們一個比一個精,聞著各軍採買的風聲,把鐵價、馬價、火藥價抬得一天比一天高。

  想賒帳,便都閉了嘴。

  帝國那邊則永遠只有一句「再等等,正在調撥」。

  誰都明白,撥不下來了。

  於是雷奧侯爵發了信,他把多年來和他在北境一起扛線的幾個侯爵請到了一處,就選在灰燼堡南邊一個叫白楊嶺的地方。

  那裡有座老行營,如今只作議事用。

  幾個老侯爵陸續到了,坐進長桌旁,有人還帶著侍從,有人隻身而來,誰都沒帶儀仗,那場面一點也不像領主集會,倒像幾個欠了錢的地主湊在一起想轍。

  第一個開口的是洛茨侯爵,他生得粗壯,頭髮已白了一半,進門時把一隻巴掌拍在桌上,茶碗都跟著跳:「我那個軍團,撫恤金還沒發下去,死了八百多人,傷了一千,帝國說讓我回領地等,我足足等了一個冬天。等到的就是十個民夫、三百斤發霉的黑麥和一堆鏽得不能用的矛頭。這是補給我們這些守北境的人嗎?這是把廢鐵換個地方扔吧!」

  旁邊一個叫海因里希的侯爵冷笑:「你還有霉麥子。我那兒更乾脆,說北境地形複雜,補給先緊著主堡。什麼叫先緊著主堡?我這離主堡足足四天路,送去的時候還能剩下什麼?」

  西特侯爵把帽子丟在桌上,頭髮亂糟糟的,像是路上被風吹的:「我托人去帝都採買火油和鐵錠,商人開口就是三倍價。我尋思是不是皇都的商人都瘋了,後來才聽說,他們背後站的不是這家公爵,就是那家親王。我們這邊越急,他們抬得越歡。這不是把咱們當肥羊嗎?」

  又有人插嘴:「教會倒好。春天一到,稅倒收得比誰都利索。仗不打,兵不出,還要我們出人給他們修聖堂。我寧願在灰燼堡再守一夜,也不願看教堂那幫稅吏。」

  眾人越說越響,越說越憤懣,又都透著疲憊,誰也不比誰好,誰都在熬,他們不敢明說皇室什麼,只能拍桌子、揉眉心,再說一句「難」。

  說來說去,也沒個結論。

  雷奧侯爵一直沒作聲,他坐在長桌盡頭,身上還穿著北境時那件半舊的灰羊毛外袍,領口磨得發亮,他兩手交疊擱在桌上,聽著這些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倒苦水,也不點頭,也不勸。

  只是臉色極難看,卻始終不罵。

  等所有人都說夠了,才有人說:「雷奧,你說說,你手底下軍勢最大,我們信你。我們到底該怎麼辦?」


  雷奧侯爵抬起頭,灰藍色的眼睛裡像結著一層薄冰,聲音不高,卻極冷:「要我說,我也沒有辦法。庫里的錢還夠撐幾年。但若撫恤金和武備繼續這樣拖下去,我也不能保證軍團不散。這不是錢多錢少的事。是人的心,要涼透了。」

  他頓了頓,環視一圈:「今日把你們叫來,是要商量怎麼一起撐下去。單憑誰一個人,都不好過。帝國那邊,我們要聯名上書。撫恤金多少要發,武備至少得換一批能用的。再不行,也得讓皇室明白,北境不是靠幾句空話就能守住的。你們各家領地有各家的出產,有的產鐵,有的產糧,有的有鹽,有的有木。若能定一個內部互市的辦法,誰家短了什麼,就近換一換,總比讓那幫黑心商人剝皮強。」

  話說完,席間靜了片刻。

  幾個侯爵互相看了看,有的緩緩點頭,有的沉吟不語。

  洛茨侯爵拍了一下桌面:「就這麼辦。聯名上書,再立一個互助誓約,今年先通商。誰家有難,就近幫一幫。我也不能再看手下那些兵餓著肚子守城了。」

  眾人紛紛附議,於是那封由幾位侯爵聯名簽署的信當夜便由快馬送出,而他們之間,也立下了一份極為草草的互助協議。

  沒有酒,沒有儀式,只在一塊羊皮紙上寫了幾條,再用各人印戒依次按下。

  眾人陸續離席時,天已經黑盡,雷奧侯爵最後一個走出來,站在行營外,往南邊看了一眼。

  夜風從密林那邊吹來,帶著點濕氣,他忽然想,若再這樣下去,也許用不了幾年,北境這些牆,就會從裡面開始裂。

  而裂開的口子,未必來自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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