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琳娜離開的第十三天，林恩已經習慣在每天傍晚下意識地往北門方向望一望，他嘴上不說，心裡總像有一根線還掛在她身上，一時半刻也放不下。
漢克知道他在等什麼，每天收工後都會有意無意提一句：「北邊沒什麼動靜。」
林恩便點頭，說知道了。
第十四天清晨，天還沒全亮，林恩剛披上外衣走到門口，就聽見鎮子北邊響起一片細碎的腳步聲。
一個半大小子光著腳從巷子口跑過來，遠遠就喊：「回來了！回來了！埃琳娜回來了！還帶了兩個人！」
林恩心裡咯噔一下，像有什麼東西突然從半空里落了下來，他來不及系好衣帶，便快步朝北門走，越走越快，到後來幾乎是跑了起來。
老黑從屋子裡躥出來，幾步跟在他身側，也撒開腿往前跑。
北門外面已經圍了一小圈人。
埃琳娜走在最前面，還是那件深藍色的斗篷，風塵僕僕，人明顯瘦了一圈，眼窩有些陷，但眼睛亮極了，她身後跟著兩個裹著舊斗篷的人，其中還有個熟人，正是洛薩，土系女巫。
此人可以說是幫了林恩他們一個大忙，只是還沒人知道罷了，埃琳娜沒有說，林恩也沒有把鹽礦的事情往女巫的身上聯想。
餘下的那人身量中等，斗篷帽子遮住了小半張臉，只露出一截枯黃的發尾和蒼白瘦削的下巴，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有些機械。
鎮民們遠遠站著，有的伸長了脖子，有的壓低聲音和旁邊的人嘀咕，誰也沒敢先湊上去，那是一種混合著好奇和緊張的表情，像看見了幾隻從故事裡走出來的人。
林恩穿過人群，徑直走到埃琳娜面前，他先是一把抓住她的手，兩隻手緊緊握住，像要確認她是不是真的回來了。他嘴唇動了動，最後只說出一句：「回來了？」
聲音比平時啞了不少。
埃琳娜點點頭，看著他，眼裡像有層薄薄的霧：「回來了，路上多繞了兩天，還怕你擔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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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恩說：「不礙事，回來就好。」
他鬆開一隻手，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
然後轉向洛薩，林恩笑著伸出手，說：「歡迎你，這一路辛苦了。」
洛薩倒是大方，伸手和他握了一下，手指粗糲，掌心帶著一點泥土的涼，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說：「你就是林恩，我早從埃琳娜嘴裡聽說過你很多回了。」
林恩笑：「希望不是說我摳門。」
洛薩也笑：「她總是誇你嘞。」
林恩一愣，隨即笑出了聲，回頭對老黑說：「聽見沒。」
老黑白了他一眼，沒接話。
等林恩走到第三個人面前時，他依舊笑著，先伸出了右手。
那人遲疑了一下，抬起右臂，袖口下不是手，而是一截磨得發亮的木棍，被一圈皮帶固定在小臂上。
林恩的心猛地緊了一下，臉上卻沒露出任何異樣，依舊把笑容掛著，只是飛快地收回右手，換上左手。
那人又慢慢抬起左臂，袖管下露出的卻是一截鐵製的短劍，比手略長，劍柄與臂甲連線得極緊密。
林恩的左手僵在半空，心口像被人用力捏了一下，他沒再試圖握手，而是往前邁了一步，張開雙臂，輕輕抱住了她。
林恩也猜到了大抵又是一位被教會迫害的女巫，只是這副摸樣當真是讓人心疼，林恩只是稍微一聯想便是滿心的心酸。
那人在他懷中頓了一下，隨即也抬起那對殘臂，極輕地回摟了他一下。
「謝謝你能來。」林恩在她耳邊說，他的聲音很輕，像怕碰碎了什麼，那人沒說話，只點了點頭。
斗篷帽簷下，她的眼睛清亮而安靜，像一口很深的井。
鎮民們看見這一幕，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片刻，一個婦人轉身跑回巷子裡，不一會兒又跑出來，懷裡抱著幾個雞蛋，往埃琳娜手裡塞。
又有人從家裡提出一小籃干蘑菇，有人捧來半塊鹹肉，還有幾個孩子舉著木碗，裡頭擱著幾枚野果。
一個老漢擠到前頭，把一截新采的野蜂蜜用大葉子包著往洛薩懷裡遞，說：「我們這裡沒什麼好東西，這點東西，你們吃。」
洛薩嚇了一跳，連連推辭，老漢卻不肯，說：「這有什麼，你們能來，就是客人。」
那孩子也仰著臉說：「我娘說，女巫是好人，這些你們吃。」
稚聲稚氣，卻讓周圍的人都笑了起來。
埃琳娜看看林恩，又看看那些伸過來的手，眼圈一下就紅了，她狠狠吸了吸鼻子，仰起頭，看天上的雲。
林恩站在那裡，心裡又酸又脹，面上卻只笑著，對眾人說：「別圍著了，先讓人進去歇歇，等安頓下來，有的是工夫說話。」
漢克也帶人過來，把幾個半大小子趕開，又讓老約恩去安排住處。
那三人在人群的簇擁下往鎮裡走，林恩親自把她們送到早就收拾好的小屋前。
屋子在城堡西側，一共兩間，打掃得乾乾淨淨，窗下擺著新草鋪的床。
埃琳娜說：「這已經很好了。」
林恩點頭，沒多留，說：「你們先歇著，我讓人送點吃的來。」他轉身走出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
埃琳娜站在門口，正望著他，他笑了笑，揮揮手，轉身朝議事廳去了。
當晚，林恩讓人在食堂多切了幾塊鹹肉，沒有給他們吃蛇芋，而是換了其他的，算給她們接風。
鎮民們有送野蜂蜜的，有送草藥的，還有人送來三雙用舊布納的軟鞋。
老約恩把東西一樣樣記下來，又安排人把最大最乾淨的那間屋子重新鋪了厚草。
等人都散了，林恩一個人坐在議事廳里，在燈下把那張畫得密密麻麻的紙又抽了出來，他看著北邊新開荒地的記號，心裡忽然多出幾分底，外頭又起風了，帶著林子裡那種濕涼的腥氣。他聽見老黑在門外小聲和埃琳娜說了句什麼，然後是一聲輕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