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把三位女巫安頓好之後，心裡那根弦才稍微松下來一點，可松歸松，還是不敢懈怠。
第二天一早，他就讓老約恩送去了三人的口糧，又把她們叫到議事廳旁邊的偏屋裡，正式互相認了名字。
埃琳娜自不必說，洛薩是土系女巫，年紀不算大，但手掌粗糙，肩背結實，一看就是幹過重活的人，另一個雙臂殘疾的女巫，名叫伊索爾達。
林恩一一記下名字，又向她們一一拱手，說：「你們能來，是看得起我們，這裡條件不好，但能管飽。」
三人的飯食是另外做的。
廚娘往蛇芋糊里摻了燻肉末和干菇，又額外給她們留了半塊黑麵包，這已經比鎮上絕大多數人吃得好。
林恩自己仍是和士兵、鎮民一起，坐在食堂外頭的石階上，捧著一碗稀得掛不住勺的蛇芋糊，就著幾片醃蕪菁慢慢吃，他吃得不快，像在數著這碗糊里還剩多少力氣。
蛇芋那東西味道著實不怎麼樣，入口沙沙的，帶一點土腥，說不上苦，卻也沒多少香味，若不是實在沒得選，誰也不願天天吃它。
這樣的日子沒過兩天，就被埃琳娜她們撞破了。
那天傍晚，林恩正端著碗蹲在牆角，抬頭就看見埃琳娜帶著洛薩和伊索爾達從西邊走來。
三人手裡也端著碗，碗裡是比林恩這一碗更稠的糊，還蓋著幾片燻肉。
伊索爾達看了林恩一眼，沒作聲。
埃琳娜卻直接走過來，朝林恩碗裡瞧了瞧，眉頭慢慢皺緊了。
「你給自己吃這個？」
埃琳娜把碗往旁邊的木箱上一放，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透著不贊成，「你跟我們說糧食不夠，我們信。可再怎麼不夠，也不至於讓你也吃這，。我們碗裡還有肉，你碗裡就是稀糊和鹹菜。你這樣做，我們怎麼吃得下？」
洛薩也上前一步，帶著點不悅：「我們來了，不是要你省下肉給我們，你這樣做，不是優待，是讓我們心裡過不去。」
伊索爾達沒說話，只把碗輕輕推了推，那意思再明白不過。
林恩慢慢把碗放下，擦了擦嘴角，笑得有些無奈：「我沒有那個意思，你們用法力，身體消耗大，我在後頭只是動動嘴皮子，吃好吃壞差不了多少，這裡糧食本就不寬裕，能省一點是一點。」他說的是實話。
這些天他幾乎把所有能省下的好糧都挪給了傷兵和女巫，自己那碗稀糊，早不是第一頓。
「那不行。」
伊索爾達開口了，聲音不重，卻極硬，「我們是來幫你的，是把你當自己人才來的，既然是自己人，吃的就該一樣。你不用拿招待貴客的那一套對我們。」
洛薩重重「嗯」了一聲：「我們跟著你，是認你的道理，你要是還分個三六九等，我們倒真不自在。」
埃琳娜看著他，目光又軟又重，說：「林恩，別這樣。」
林恩看著她們三個，沉默了一小會兒，隨即點點頭，說：「我明白了，明天起，你們想吃什麼，自己去食堂打，和士兵們一樣的份，別再說優待不優待了。」
三人這才緩了臉色。
可伊索爾達的性子顯然不是坐得住的那類，她轉身看了看北邊林子的方向，說：「給我找把劍，我進林子裡打些獵。」
林恩連忙搖頭：「你才來，路還沒走熟，多歇兩天，打獵不急在一時。」
「我不吃白食。」
伊索爾達說，語氣沒有半點商量的意思，「你讓我歇著，我渾身難受。」
林恩看她的眼神，知道自己拗不過，便讓漢克去取了一把繳來的帝國長劍，那把劍品相不錯，劍柄包著銅皮，劍身筆直，只是對普通人來說重了些。
林恩本準備直接讓漢克把劍遞過去，猶豫了一瞬，到底還是先交給了埃琳娜，他怕自己直接遞過去，反而讓伊索爾達多想。
埃琳娜接過劍，又撕了條麻布，把長劍牢牢綁在木棍上。
伊索爾達抬起她那隻裝著鐵質短劍的左臂，用劍尖輕輕撥動長劍，試了試平衡。
隨後她往後退了兩步，手腕一旋，將那把綁在木棍上的重劍繞了一圈，劍風擦著地面捲起一小片灰土，動作利落得讓周圍幾個士兵都不自覺地往後讓了讓。
林恩面上不動，心裡卻翻了好幾下，等埃琳娜帶伊索爾達去林邊找鐵揹他們，林恩才拽了拽埃琳娜的袖子，小聲問：「這麼重的劍，成年男人單手都不好揮，她那樣綁著，真能打？」
埃琳娜說：「她的法術，可以控制鐵器，劍綁穩之後，重量會順著她的手臂卸掉，不會太沉，她用起來，反而比正常人還靈。」
林恩「哦」了一聲，沒再多問，他想起伊索爾達第一次抬手時，那截木棍和斷劍交錯的影子，心裡說不上是敬，還是酸。
等埃琳娜走了，他又把洛薩叫住：「你若不嫌累，明天就跟老約恩去看看地，他們正缺懂土的人。」
洛薩眼睛一亮：「那正好，讓我看看你們的地，別把種子浪費在爛土上。」
隨機便起了身，她把褐色斗篷脫了，只穿一件半舊的粗布外衣，袖口挽到肘上，露出兩條結實的小臂。
匆匆往北門走，老約恩已經帶著開墾隊等在那裡了，十幾號人，有的扛鋤，有的背鎬，大多都認識。
見洛薩走來，都朝她點頭。
老約恩把一塊畫了簡單地形的木板遞過來，說：「北邊清出一片林子，有幾塊地打算試試。就是拿不準哪塊最能長東西。想請你幫著看看。」
洛薩接過木板，掃了兩眼，說：「看土之前，先帶我把附近走一圈，地下水多不多，土是酸是鹼，光看表面不夠，得看地勢、看草相、看土深處。」
一群人出了鎮子，往北邊新清出的那片空地去，洛薩走在前頭，不時蹲下去，抓起一把土來，她先用指頭捻，再湊到鼻下聞，又用另一隻手在土層上慢慢按了按，像在摸一頭伏在地下的牲口。
有時她挖開一小塊表土，低頭看草根和蟲跡，旁人見她這副模樣，也不敢多說，只跟在後頭。